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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歲的阿霞,為了陪伴失智症丈夫,3年前迫於無奈,在退休年齡前緊急離職。幾年後想回去上班,卻找不到可以邊照顧丈夫,邊彈性工作的公司。
直到她遇到願意以職務再設計觀念,重新拆分職務細節和工時的西湖老人日照中心,阿霞才能以兼職身分回歸職場。
不是每位中高齡者都像她那麼幸運。
勞動部雖然2024年修正「中高齡者及高齡者就業促進法」,推動友善職場、鼓勵中高齡者再就業,並早在2020年起,提供職務再設計補助。但連年撒錢,5年間只換得中高齡勞參率,提升5.2個百分點。
有法源、有資源,為什麼台灣中高齡勞參率依舊在全球敬陪末座,而且改善緩慢?
在職場上,55到64歲被稱為「黃金十年」,一方面在少子化時代能繼續貢獻,一方面也是做好退休準備的關鍵期。但在台灣,這群高年級生卻成為勞參率斷崖式下滑群體。
2025年,50到54歲勞參率仍近8成,但一跨越55歲,就急速下滑逾16個百分點。55至64歲勞參率只剩下53.3%,明顯低於鄰近日本與韓國,也遠不及荷蘭、美國等歐美國家。

政府補助為什麼沒效果?
審計部2023年的審計報告,早就點出問題:勞發署的補助多集中在製造業,近8成補助都是改善機具、提供輔具等硬體設備,但彈性工時等軟體的職業再設計比率偏低,不利全方位營造中高齡適性就業環境。

儘管審計部已點出問題,但去年6成補助依舊發給製造業,缺工嚴重的批發零售業只有1成。「企業早年關注職業再設計,多聚焦在改善個別問題,甚至誤會只有輔具或硬體層次,」替各大企業「把脈」的陽明交大輔助科技研究中心組長王智仁直言。

其實,職務再設計的精髓在於,企業透過拆解職位,分析每個職位的關鍵活動或核心工作,並量化統計活動與工作的勞動強度,如此才能讓求職者知道工作細項。
從選才開始,就明訂工作範疇,育才、留才方能達到效益。
然而,願意投入時間,好好拆解職務的企業,並不多。
104高年級事業群去年公布的《2025超高齡社會企業人才永續的新思維白書》提到,標榜歡迎中高齡的企業雖超過5成,實際友善中高齡職缺卻不到3成。「企業不是不缺工,而是不願改變細節,」104高年級事業群總經理吳麗雪感嘆,日本中高齡勞參率高達8成,源自事情配合人,台灣卻是人配合事。
她舉例,日本企業把一個工作拆成20個環節,中高齡者只要能對接其中幾項工作,就能上工。台灣企業卻很「僵固」,即便求職者能做三分之二職務,雇主卻只想鎖定全職者,不願聘兼職者。
正職難尋,拆解工作聘雇兼職
企業必須像西湖日照督導丁慧雯,逼自己轉念,才能看到不同光景。
丁慧雯無奈地說,她每次要補人,都得花半年到8個月才能聘到可用的人。而且不只她,包括士林靈糧堂經營的21家日照單位,都面臨照服員難尋的困境。有單位堅持找全職員工,結果兩年中人力來來去去,仍補不齊。
現在,她的團隊平均60歲,等同「老老照顧」,她預測員工只會愈來愈難找,逼得她得探尋全職者以外的選項,「要補足服務量能,就得先搶到人,兼職也沒關係。」
只是丁慧雯還不清楚如何分配兼職時間與職務前,得先弭平團隊疑慮。
「確定要找兼職嗎?怎麼排班?」全職員工對首位兼職照服員充滿質疑,她得以補足人力不影響員工正常休假、工作型態正在改變為由說服同事。
今年二月,阿霞正式以每週兩天半、時薪制加入後,丁慧雯和她就開始像「拼積木」,把工作拆組。
原本她請阿霞負責量血壓、陪如廁,但不量血壓、沒有人要上廁所時,阿霞就「不知該做什麼」。丁慧雯決定重組工作細項,她請阿霞學會所有流程,上班時間只專責照顧幾位長者,待熟悉流程後,她上班時,已可負責照顧一個「小家」的所有長者。(編按:小家為日照中心的分組照護模式,一個小家約有10至15位長者)
阿霞成功融入團隊後,她甚至可以在同事休假時,無縫接軌帶其餘小家。

「原本對聘雇兼職有疑慮的員工,看著阿霞成功融入,日前反而想提前退休,轉任兼職,跟她一起湊成一個完整人力的兼職小隊,」如此轉變,讓丁慧雯感到又驚又喜。
回想不斷試錯卻有成效的過程,丁慧雯直言,雇主觀念必須先鬆動,透過解構工作,聘請工時更彈性的工作者,才能在搶人大戰中勝出。
台灣無印良品以全齡工作概念,重新設計職務,也成功吸引中高齡者。
無印良品近1成5員工是中高齡者。人資總務部部長林欣韻說,推動重新設計職務,為避免變成年輕世代與中高齡者對立,導入減壓地墊、補貨用板凳時,都是以共同需求出發,讓所有人都減輕負擔。
在如此氛圍下,因對求學時熱愛的服裝設計念念不忘的59歲何仁君,決定提前從工作近20個年頭的補習班退休,到無印良品當兼職店員,每週只上4天早班。
「我得到機會,就會義無反顧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何仁君笑稱,因為無印良品講求全齡友善,用減壓地墊、補貨板凳減輕不同年齡員工負擔的職再內容,讓她相當有成就感,「我覺得工作很開心,只要體力許可就會繼續做下去。」
中高齡需要的是「彈性工作」
西湖日照和無印良品的案例都反映,中高齡追求彈性工作,這正是勞動部要踏入的「深水區」。
勞動部政務次長李健鴻接受《天下》專訪時指出,有些企業仍停留在職務再設計是協助身障者就業的措施,不是用在中高齡者。其次企業不曉得如何重新設計職務,難以拆分工作。也有一名零售集團人資反映,有年輕員工覺得不公平,厚此薄彼,導致在管理端受阻。

李健鴻說,既然企業不懂職再方法,勞動部索性去年先推出「批發及零售業職務再設計運用指引」,讓企業按圖索驥,學會拆分工作、分析核心職能、選才的方法。今年則會再陸續推出餐飲業和旅宿業指引。
他還提到,部份企業還是喜歡正職工作者,但提前退休或因照護問題而離職的中高齡者,回歸職場並不想做壓力大、時間不彈性的全職工作,雙方沒有交集,就變成企業一面喊缺工,中高齡者仍找不到工作。
所以勞動部長洪申翰今年主動找排班方便,但仍多聘請全職員工的旅宿業者座談,鼓勵他們可以多使用兼職的中高齡者;若業者不知如何運用兼職者,勞動部就再提供人力運用指引,教他們排班、用人方法。
學習歐洲,有彈性也有保障
勞動部主動出擊,顯示我國勞動力走在不得不轉變的十字路口,但過往只要談到彈性工作、非典型就業,部份勞團就會批評政府沒有配套,容易導致企業「剝削勞工」。
勞動部在鼓勵企業工作條件愈彈性之際,反而更要學習歐洲國家建立工作安全法規,確保定期契約、非典型就業員工的工作安全。
早在1999年,荷蘭就通過「彈性安全法」,明定非典型工作的勞動條件、最低工資、保險,失業也有足夠時間且充足的失業救濟金,勞工能依市場變化彈性選擇職涯,企業也有用人彈性。
言下之意,勞工生涯規劃,可適應勞動市場變化,依勞工意願彈性發展下,以法規提供基本而足夠的安全保障。
這項法令上線後,丹麥也跟進立法,歐盟則將彈性安全直接列為核心勞動政策。
當非典工作者獲得保障,勞資政三方才能因應國際與職場脈動,持續往前走,更是台灣必須審慎考量的方向。
「照顧長者的過程,既能付出,也能學習,真的非常有成就感,」阿霞笑瞇瞇地說,年齡不是限制,兼職彈性工作反而讓她創造自我價值。讓更多「阿霞」在職場付出,何嘗不是勞資政三方在少子化與超高齡社會衝擊下,都得創造的機會嗎?
(責任編輯:趙珮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