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初,台泥在華山園區80週年展覽,一進會場看到的不是企業沿革或董事長的巨幅照片,而是兩座水泥雕塑。
一是兩米多高的《漢摩拉比法典》,是人類第一部成文法典;一是2015年簽訂的《巴黎協議》,是全球200國代表第一次為人類存亡立下對氣候的集體承諾。
記者問台泥董事長張安平,為什麼法典對他這麼重要。他忽然正色說:「這是人類開始對歷史負起責任。」
在短短10分鐘致詞中,張安平不談股價與數字,而是談責任和歷史。「過去80年,台泥參與了城市的建設;未來80年,要貢獻文明的延續,」他提到「文明」至少15次。

然而,股價議題總會追上來。一個月前,台泥才公告中國信託慈善基金會董事長辜仲諒成為第一大個人股東,還陸續加碼,持股比率攀升至6.42%。這讓外界揣測四起,究竟是因為有外部勢力兵臨城下,辜仲諒扮演白衣騎士護家業?或是意在主導下任台泥領導人選?
面對記者追問,張安平並未正面回應。他補了一句:「今年董事會沒有要改選,最快有變動也是明年,明年再說。」
有趣的是,5月4日張安平在媒體發表投書,似是對流言蜚語回應。「訊息密如暴雨,每一滴都自稱真相。……流言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群組裡的轉發鍵。」表明他不隨傳言與市場情緒起伏,而是有自己方向跟判斷。
水泥撐文明,80年前在台北打下地基
台泥慶典選址在華山,本身就呼應歷史。這是是日治末期至1970年代台北最繁忙的貨運車站舊址。當年,從台泥竹東廠、高雄廠出發的水泥,由蒸汽火車運抵華山站,再由挑夫一袋袋扛進台北城,澆築出今日的輪廓。

80年後,台泥重返此地。舞者以身體展演台泥在全球擴張,從土耳其、葡萄牙到義大利與西非。台泥目前員工有58個不同國籍,這支跨國陣容,是張安平過去8年拼出來的版圖。
開場影片則彰顯歷史。從二戰結束,國民政府從日本淺野手中接管水泥業。1946年,第一座台灣人經營的水泥廠在高雄鼓山正式開工,台泥於同年成立,承擔了剛走出戰火的島嶼最基本的重建需求。
16年後,台泥以股號1101上市,成為台灣第一家股票上市公司。此後,台泥更參與台灣每個重要時刻的地基:從1978年的國道一號到2004年的台北101,台泥研發的耐震10000 psi混凝土是當時台灣建築工程的極限。
然而,台泥卻是在9年前開始經歷轉骨,道路可說布滿荊棘。
張安平踏出「左腳」,可望成歐股首家台廠
2017年初,時任台泥董事長辜成允意外驟逝。妹婿張安平臨危受命,接下重擔。
當時,台泥仍是一家高度仰賴兩岸水泥業務的傳統企業,中國市場佔集團營收超過七成。但張安平上任後,不是選擇守成,而是啟動了一場在全球都少見的大轉型。
他判斷,中國水泥市場將觸頂,必須採取行動。他在董事會的一句話,讓台泥獨立董事周玲臺印象深刻:「我是實業家(industrialist),該投資就投資,不是只在意股價。」
台灣產業創生平台創辦人黃日燦曾分析,台灣企業遇到成長瓶頸,多數選擇「右腳策略」,就是把擅長的事做到極致,降低成本。但當這招到頂,就該祭出外部併購的「左腳」,因風險高,只有約兩成企業願意這樣做。張安平,就是那兩成的其中一個。
過去在《天下》採訪中,被問到為何要大膽「脫中入歐」與「綠色轉型」,張安平的回答很直接:「不是我想革命,是世界在變,我們不能不變。」
台泥先後併購土耳其OYAK水泥、葡萄牙Cimpor,歐洲與非洲的水泥事業如今已成集團最重要的獲利支柱之一,在去年前三季貢獻六成獲利。與此同時,他也重金投資電池與儲能領域,試圖將台泥從水泥廠轉化為新能源公司。
8年下來,台泥總資產從2016年的2670億元,暴增至去年的5888億元,子公司從16家擴張到27家,跨足11種產業。英文名稱從Taiwan Cement Corporation改為TCC Group Holdings,「水泥」(cement)這個字,從公司名字裡消失了。
全球版圖的確讓台泥變得不一樣。仔細檢視營收結構,張安平上任前,台泥超過八成營收來自兩岸水泥;上任後,新能源與環保事業一度佔營收將近四成。這兩年水泥營收佔比再次回升,但意義已完全不同,因為主要是來自土耳其與葡萄牙的低碳水泥貢獻。

不只要做全球生意,台泥更展現進攻全球資本市場的決心。5月初,張安平宣布已委請法國巴黎銀行、摩根士丹利、高盛三家國際投行評估,讓台泥於歐洲資本市場上市,評估地點包括倫敦、巴黎、法蘭克福與阿姆斯特丹,四大歐洲金融重鎮。台泥總經理程耀輝說明,主要因為台泥已有44%營收來自歐洲,為集團最大單一區域市場,在葡萄牙市佔率達52%,在土耳其也有16%市佔率,看好中亞及東歐國家未來重建需求。
如果成功,台泥將會是極少數在歐洲股市掛牌的台灣企業,不僅對台泥,對整個台灣來說,都是一個里程碑。
但新能源的夢很大,風險也高。去年7月,高雄能元科技旗下的三元電池工廠火災事故,造成將近180億的火災損失,台泥母公司認列126.6億元損失,也是造成台泥去年經歷30年來ROE首度轉負的主因。
在80週年活動的場邊談到三元電池,張安平表情凝重說,「明明設有5個防火區,沒想到會整個燒掉,這對我衝擊很大,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攤開台泥過去10年的市值數字,高峰出現在2021年的將近3000億,如今又回落到1843億,回到8年前水準,一定程度反映出三元電池意外的衝擊。

「沒有水泥的承載,任何科技文明都無法存在,」張安平多次強調。他想表達的是,台泥做的事,不比科技業低階。
但市場投資人是否這樣看待台泥,卻是另一個問題。
電池廠火災,轉型「科技股」的三大挑戰
比起短期股價,張安平更重視長期轉型。邁入80年的台泥,還同時面對三大挑戰。
挑戰一:電池業務的重整
三元能源電池是台灣唯一成功打入國際高端電芯供應鏈的品牌,包括電動車超跑、無人機等,都指明要用Molicel品牌電池。若不是因為這場惡火,能元電池原本這兩年就可能轉虧為盈。
可說這場大火,燒掉的不只是廠房,更燒掉了部份投資人的信心。因為電池業務是台泥向資本市場宣示「我們不只是水泥公司」的最具體旗幟。
在去年底法說會上,張安平為營運波折致歉,「今年台泥意外比較多,台泥要做最懂得反省的企業。」
由於三元高雄廠的復工時程目前尚未可知,他們目前已在台南廠新建高階電池產線,試圖滿足國際客戶需求。

挑戰二:國際版圖的重組
台泥在8年內從一家兩岸水泥公司,擴張成橫跨13個國家、員工來自58國的跨國集團。規模擴張帶來的,是過去從未面對過的管理複雜度。
土耳其有匯率與地緣政治風險,葡萄牙與非洲有不同的監理環境與勞動文化,台灣總部又要同時扮演財務中心、策略中心與人才培育中心。
今年3月董事會上,總經理程耀輝提及,中國大陸營收佔比已從過往的四成降至兩成,並將配合當地去產能政策清理廠區與庫存。台泥的中國基地也許變小,但歐非的故事才剛開始,管理複雜度只會更高,不會更低。
這也解釋了為何台泥選擇在2024年成立集團控股公司架構,要讓27家子公司在財務、人資、法遵上說同一種語言,建立統一標準,是在併購之外,更複雜、也更容易被忽視的工程。
挑戰三:資本市場的認同
張安平一直希望投資人能把台泥視為科技股。當記者將台泥與其他傳產企業對比,他常反問「妳覺得台泥還算是傳產嗎?」
儘管如此,市場給的評價仍偏嚴苛。尤其去年三元大火後,股價一度回測20元防線,接近金融海嘯時水準。這也讓辜仲諒去年底買進台泥股票平均價格25元,等同股價淨值打了八折,許多人直呼撿便宜。
被低估的股價,也讓許多觀察者認為,台泥手上擁有全台大筆土地資產,很可能成為禿鷹狙擊目標。
張安平對辜仲諒買股應有默契,儘管對最終盤算,可能尚未全盤托出,但在外界看來,台泥留在辜家手中,還是能起到穩定人心作用。
張安平的台泥十年:什麼都不做,才是最大風險
「責任」,定義了張安平和台泥的關係。2017年,他在辜成允猝逝後接下董事長、啟動轉型、面對三元爆炸巨額虧損,都是責任。就像辜振甫當年響應耕者有其田,以土地換股票、協助台灣從農轉工,每代台泥的掌舵者,都被迫做出勇敢的選擇。

「今天的世界仍在改變,科技在加速,氣候在變化,文明在翻頁,」他致詞時說,「但有一件事始終不會改變:文明永遠需要基礎。需要橋梁,需要道路,需要城市,需要乾淨穩定的能源。而台泥不只是建設城市,而是在守望文明的明天。」
問他改變風險是否太大,張安平不動搖:「什麼都不做,才是最大的風險。」
2017年是分水嶺,台泥在那之前是傳統水泥業;之後是以碳價值驅動,擁抱新能源的全球企業。
2027年,是張安平就任董事長第十年。若屆時真的在股東決議下交棒,比起接下來到底是誰接任,他更在意的應該是台泥的未來,是否能順利轉型成全球性綠能集團。
張安平念茲在茲的,是歷史與責任。正如他對台泥與股東們有責任,台泥對台灣有責任,水泥業更對全世界人類文明有責任。
他花了近十年希望傳達願景,市場何時會看懂,沒人有答案。但從礦石到水泥,水泥變成城市,城市撐起文明,這條路台泥已走了80年,還會繼續往前走。
(責任編輯:曹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