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圓廠背後的水泥戰爭：進口比本土便宜兩成，台灣還要水泥業嗎？

晉瑜就是台灣銷售量第三的水泥業者，僅次於台泥與亞泥。在進口熟料市場，佔比已超過5成。

「業界擔心，晉瑜很快就要一統江湖，」環球水泥營運長侯智元道出焦慮。

各水泥老廠都不再擴產能，但晉瑜高雄小港新廠正大興土木。投產後，水泥產能預計增加至少2成。

「被打壓」到全台擴張，晉瑜的逆襲之路

新興勢力帶來的挑戰，讓水泥公會2年多前就向經濟部提出對越南水泥的反傾銷調查。而在今年7月底，財政部宣布將對越南水泥與熟料課徵最高23%的反傾銷稅。

為了此案，從未在媒體曝光的晉瑜總經理林騰輝，罕見地在6月親自出席聽證會，表達反對意見。

從聽證會的出席者，可清晰看出兩大陣營：主張越南水泥低價傾銷、傷害台灣產業，是以台泥、亞泥為首的水泥公會。

另一邊，則是以進口熟料為主的國產實業、晉瑜水泥，以及預拌混凝土業者。

諷刺的是，晉瑜商業模式的茁壯，跟產業龍頭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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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騰輝回憶，早年他父親剛創業，想跟龍頭水泥業者買熟料，卻屢次碰壁。

「他們不想賣給我們，因為不願扶植對手。」甚至連想加入水泥公會，都被以「沒生產設備，資格不符」拒絕。

外界壓力，成了晉瑜進步的動力。「競爭對手批評我們的水泥品質不穩定，我們就蓋實驗室。」如今晉瑜在兩座廠內有認證實驗室，可隨時提供品質檢測報告。

從此，進口熟料與爐石磨成水泥，成為晉瑜的主要商業模式。最早從中國大陸進，被課反傾銷稅後，改由越南和韓國進，如今越南又被課稅，「我就從其他東南亞國家分散來源，」他老神在在。

而毅和與晉瑜的革命情感，就是從一起被龍頭業者「看無」開始。

「我們過去可說是一起被打壓大的，」去年才從剛過世的先生手上接下毅和的黃珉伶說。過去二線混凝土業者面對產業龍頭，加價都不一定能買到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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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多年前，先生跟亞泥業務在電話上盧了2個小時，說「要賣我們比較貴可以，但是也不要貴那麼多」，最後生意還是沒成，因為亞泥的開價比平均還要貴上2成。

黃珉伶回憶，早年晉瑜的業務有次一早從屏東拿到支票，當天就急忙飛回台北把錢存進銀行，可見捉襟見肘，這讓她更佩服林騰輝在全台10縣市投資設廠的魄力。

互相抹黑與質疑的商業攻防戰

產業戰場劍拔弩張，檯面下彼此互相質疑。

贊成進口熟料的混凝土業者質疑，有土耳其水泥廠的台泥，是不是自己也進口熟料來台灣？但台泥回應指出，從土耳其運水泥來台的運費高得離譜，根本不划算。

也有業界人士指出，晉瑜水泥主要是透過註冊在香港、事實上跟中國海螺水泥同屬安徽幫的「昌興國際」，向印尼買熟料。晉瑜回應表示，昌興是其中一家合作的貿易商。

互相抹黑之詞，凸顯出商戰之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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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台灣水泥業已到危急存亡之秋。「業者一直在退，快到臨界點了，」水泥公會理事長、嘉新水泥董事長張綱綸眉頭深鎖地說，「最嚴重，是台灣未來可能沒有自己的水泥業了。」

「亞洲其他國家幾乎沒在進口水泥，只有台灣是門戶大開，」張綱綸說。

台灣為什麼門戶大開？

故事從台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說起。台灣在2002年剛入會時，當年任職營建研究院的潤泰精材副總經理鄭瑞濱，曾參與工程規範修正討論，讓水泥進口變容易。

「當時氛圍是自由貿易，認為台灣必須打開大門，」他回想。

環境意識抬頭，採礦「罪大惡極」

當年，因為台灣石灰石蘊藏量豐富，在品質和運輸上具優勢，所以業者當時並不擔心競爭。

他們沒想到，後來社會氛圍的改變，卻讓採礦成了罪大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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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轉捩點在2013年。已故導演齊柏林的《看見台灣》紀錄片空拍鏡頭，讓亞泥的花蓮礦場被放大檢視。「炸山毀林」的控訴在社群媒體引爆怒火，後續更有原民走上街頭，甚至進到亞泥股東會對嗆董事長徐旭東，讓大眾對水泥業的排斥達到高峰。

此後，採礦權展延成為一道難以逾越的高牆。「台灣不需採礦，進口水泥就好」的聲音甚囂塵上。

張綱綸坦言，未來水泥業者的礦權要再展延只會愈來愈困難、成本更高。一旦水泥業失去原料來源，未來結局已不難想像。

《看見台灣》之後，水泥業在台灣背負罵名。水泥公司在未來要經營礦場，成本只會愈來愈高。（國泰提供）

但真正打得台灣水泥廠潰不成軍的理由，還是跟紅色過剩產能，間接有關。

中國水泥過剩外溢行之有年。台灣早在2011年就對中國大陸水泥與熟料課徵高達92%的反傾銷稅，把中國水泥擋在門外。

但當年，因為中國房地產火熱投入的企業，還包括越南的水泥廠。林騰輝接受《天下》訪問時表示，幾年前，越南當地業者大舉投入，最好的時候，一年就能賺回一座廠。

過去10年，在一帶一路的領軍之下，中國企業紛紛出海在東南亞各國大建水泥廠，例如中國前5大的紅獅控股，就在印尼、寮國、尼泊爾投資。

如今中國房地產降溫，這些過剩產能需要往外找出口，首選就是零關稅的台灣。亞洲國家多對水泥課關稅，只有台灣門戶大開，「傻子才不賣來台灣，」張綱綸說。

經濟部貿易署調查報告指出，越南水泥與國產品價差已來到2成。但主因並非越南貨大幅降價，而是國產品售價4年來漲了5成。

張綱綸解釋，台灣水泥漲價，主要是未來幾年要投入200億台幣更新減碳設備。

再者，台灣業者要遵守比越南高的勞工與環保標準，還要額外負擔地方政府的「景觀維護特別稅」，以及未來的碳費，採礦權更面臨高度不確定性，成本難降。

水泥業困境是國安危機

「這是國安問題！」張綱綸疾呼。水泥是重要的民生與國防工業。「如果完全依賴進口，一旦供應國斷貨，台灣將面臨無水泥可用的窘境。」

他更強調，台灣水泥業者長期肩負處理廢棄物的重任。但政府一邊要求業者低碳轉型，另一邊卻放任外國水泥低價傾銷。他激動質疑，「政府要我們自生自滅嗎？」

此外，碳費不平等，也讓業者在意。張綱綸認為，台產水泥在製程上已盡力減碳，但若政府只對國內業者課碳費，卻放任進口水泥長驅直入，將加劇不公平競爭。

站在十字路口，台灣水泥業該何去何從？

日本經驗，或許值得借鏡。

張綱綸指出，日本社會深知水泥產業的重要性，民眾不反對採礦，讓國內水泥生產成本平穩之外，也透過嚴格法規檢驗標準與進口關稅，有效阻擋低價水泥進口。

再加上日本民情高度團結，外國水泥要輸往日本並不容易，因此不論中國與東南亞水泥多便宜，日本進口水泥佔不到整體消費量1%，絕大多數為自產。

同時，日本水泥廠也轉型為廢棄物處理中心，利用水泥窯高溫焚化垃圾、廢輪胎、廢塑膠等，有效創造利潤，更解決環保問題。

相較之下，台灣水泥業的困境，已將整體產業推向臨界點。

一位前經濟部次長透露，過去他曾聽過內閣與經濟部將水泥定調為「重大關鍵產業」，不能全仰賴進口，因此不希望自產水泥比例太低。如今，台灣自產水泥已低於7成，他判斷，正因如此，貿易署才會認定越南水泥傷害台灣產業，財政部因此課徵反傾銷稅。

「如果台灣沒了自產水泥，未來就是任進口業者隨意宰割，」張綱綸皺眉說。

究竟，國家安全與商業利益孰輕孰重？如果採礦在台灣恐怕看不到未來，我們又該如何在國安前提下，確保水泥供應無虞？

台積電寶山，不是第一座有用越南水泥蓋起來的晶圓廠，也不會說最後一座。台積強調，他們以國產水泥為大宗。

面對進口水泥進逼，台灣水泥業正站在懸崖邊。台灣究竟要不要水泥業？這不僅是產業競爭，更是得嚴肅思考的國安議題。

（原雜誌標題為：進口比國產便宜兩成 台積背後的水泥戰爭／責任編輯：趙珮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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