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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泰國封殺10年、能與張忠謀談半導體 政治金童皮塔是誰?

「失敗者」皮塔一度被認為是泰國政治金童,被泰國禁政10年的他,過去兩年重返哈佛校園,每年還會固定在台北停留兩、三次。有產業背景的他,更透露曾與張忠謀吃飯。為什麼他對全球民主的前景不悲觀?

皮塔-前進黨-泰自豪黨-泰國-台泰關係 皮塔認為,在「沒有秩序」的新世界,民主派更必須採取高度的在地化策略。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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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但我沒有絕望,」專訪前一天還在曼谷投票的泰國民主派、前進黨前任黨魁皮塔(Pita Limjaroenrat))沒等到開票結束,就立刻飛來台北參加台北國際書展的活動。

上週末剛舉行的泰國國會大選,被認為與日本選舉一樣,將左右亞洲未來5年的政經發展。

皮塔說,自己支持的政黨輸了,但他採訪前一天睡了好覺,想通了全球變化,也想到下一代的政治策略。

但皮塔應該是最不樂觀的那個人。

泰國民主改革停滯

3年前,皮塔帶著前進黨拿下最多議席,但他卻成為最大輸家。

他不但遭受保守勢力和司法體制反撲,當不成總理,皮塔本人更被判褫奪公權、10年不得從政。

他把這段歷程全寫進英文新書《未竟之路》(台灣中文版翻譯),如果直翻,書名就叫《差點成為總理》。

3年後,泰國大選再次上演,如今,結果依然不如民主改革派所願。

前進黨解散後,另外成立的人民黨,這次僅拿下國會第二大黨,輸給親保守派的泰自豪黨。和上次前進黨拿下1400萬票相比,人民黨上個週末只拿到1000萬票。

「大家對政治內鬥,有點厭煩。再加上年輕人一直支持橘色(指改革派的代表色)、但橘色一直沒辦法執政,加上經濟不好,」前往泰國觀選3次、佛光大學公共事務學系教授陳尚懋評論,和上次相比,這次人民黨的選前之夜,顯然冷清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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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只用改革說服選民了,」皮塔受訪時也自知。

不能碰政治的這兩年,受母校哈佛大學的邀請,單親爸爸皮塔帶著10歲的女兒,前往全球知名的甘迺迪學院擔任客座研究員。

他的學生有鴻海高階主管,研究室的隔壁有委內瑞拉的前副議長、紐西蘭前總理,還有美國前國務卿。

「以前我來念教科書,但現在我來幫忙寫教科書,」皮塔形容,他每週開放的辦公室時間,來自全球各地的學生紛紛向他請益如何打擊貪腐?如何成立新政黨?

他甚至趁著美國、泰國往返之際,每年固定在台北停留兩、三次,向台灣學習。他跟前數發部長唐鳳、壯闊台灣聯盟創辦人吳怡農、前總統蔡英文都有交流,有產業背景的他,更透露曾與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吃飯聊過,如何在泰國發展半導體產業。

棄商投政的他,不是典型的政治人物。

採訪安排在他下榻飯店,泰國旅客一看到他,不顧行李還攤著,追著他要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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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網紅」一樣,皮塔習慣成為幕光燈追逐的焦點。但這一次接受專訪,他把聚光燈留給了全球民主發展。

「我更擔心世界向右轉,」皮塔直言,那不只是泰國的事,也是他對台灣、還有全球的示警。

以下是在台北專訪皮塔的訪談摘要:


問:看到最新的泰國大選結果,你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答:失望,但沒有絕望。

民主不是一條直線,人生也不是。抗爭會持續,要讓希望活著。

問:這次泰國眾議院大選和上一次2023年的國會選舉相比,有什麼不同?

答:2023年我勝選時,泰國才剛走出「失落的10年」。在軍事政變後,我們稱泰國進入了「偽裝成民主的獨裁」。

在當時,選民決定的關鍵因素只有一個:政治定位。

我們當時打出一句話,我想直接用泰文語境來說:「No uncles, No us」(有阿伯,就沒有我們)。

因為泰國退役的老將軍年紀都大,我們把他們稱為阿伯。如果你想擺脫由軍政府設計出來的這個失落10年,就選擇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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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勝選,我們不會和這些人組成任何聯合政府,因為我們已經無法再忍受任何軍事政變。

這個定位,最後成為一個席捲泰國上上下下的敘事。不論是保守派、自由派,城市或鄉村,年長或年輕的選民,都被動員。

僅僅靠一句「不要阿伯」,我們最後拿下1400萬張選票。

但過去3年,整個世界變了。不管是美國、歐洲、還是台灣,政治變得更分眾、更複雜,泰國也是。

(王建棟攝)

首先是衝突加溫。泰柬邊境衝突,除了讓民眾關注國防,更多錯假訊息成為苗火、被用來攻擊自由派。

當民族主義、國族情緒高漲,堅持自由派的價值非常困難,就連北歐也是,包括芬蘭、波蘭在內,相繼退出《渥太華公約》(編按:禁止使用地雷的公約),開始在與俄羅斯接壤的水域部署地雷。

受到烏克蘭戰爭、以哈衝突等影響,整個世界的政治光譜都在向右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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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是氣候變遷。泰國南部的合艾,去年底發生了史上最嚴重的洪水與暴洪。過去,因為靠近新加坡與馬來西亞,合艾深受旅客喜愛。但洪水一來,也讓選民判斷,誰有更好的綠能政策,誰有更好的危機管理能力?

第三個是貪腐。這一點和台灣有關,也就是詐騙橫行。

《經濟學人》去年針對「殺豬盤」有一系列的播客節目,報導特別點出,泰國身處交通樞紐,現代奴役的受害者往往會先抵達泰國、再被送往鄰國;與此同時,背後也牽涉到泰國貪腐問題,誰能處理好貪腐,也左右這次勝選。

最後一個因素是經濟。截至今年,泰國仍是東協僅次於印尼的第二大經濟體,但新加坡或越南,應該很快就會超越我們。

去年,泰國經濟的成長率,大約只有2%。泰國還是開發中國家,但我們的成長速度跟已開發國家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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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大選,我們談的是政治脊梁、要對抗獨裁。但現在,議題高度分眾,有衝突、有氣候、還有貪腐跟經濟,不再有單一共識,也不再只有一句能打動所有人。

但昨晚,我其實睡得還不錯,因為我想到一個總體戰略。我認為泰國民主派,未來的要走的路線會是「超級在地化」。

從現在開始,競選必須是一場非常草根的運動。一年365天、連續4年,每一天都要下到鄉村地區去理解當地情況。在動員之前,你必須先理解鄉村發生了什麼。

問:未來任何想要推動改變的政黨,面對議題高度分眾,都需要聚焦在地化?

答:美國其實已經發生了。

當我在哈佛客座時,很多同事曾經為歐巴馬團隊工作,他們指出,缺乏在地經營、缺乏理解鄉村地區,是民主黨錯敗的關鍵。

特別是我們現在身處「沒有秩序」的新世界,民主派更必須採取高度的在地化策略。

我今年46歲,我成長的年代是「公理造就實力」,由國際規範與規則主導。

但現在,我們正進入「實力即公理」的叢林時代。誰擁有更強大的軍事、經濟和科技實力,就能對較小的社會發動侵略。

整個世界因此像進入一場競賽,比軍事、比科技、比經濟。

誰會因此受害?

全球公共債務已經來到二戰以來的最高點,各國財政空間都非常有限,如今卻把所有資金都投入到經濟實力、軍事實力、科技競賽,嚴重壓縮社會福利。

這是我們想要的世界嗎?全球民主派必須團結起來,找出另一個世界模式。

問:離開政治舞台之後,你對投身政治、失去權力等,有什麼體悟?

答:在政治中,我學到的一件事就是:不要把所有攻擊當成針對個人。

不論是對我的人身攻擊,或是試圖阻止我執政的司法騷擾或憲政機制,我都沒有把它當成針對我個人。我選擇把注意力放在「我走了多遠」。

我38歲才踏入政壇,本來只是要當一名國會議員。但政黨被查禁後,我站出來成為領導者,第一次以總理候選人的身分參選,在一個被設計成要註定要輸的制度裡,我仍然擊敗了所有在位者。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已經沒有什麼要證明。一個政治菜鳥,第一次領導一個政黨,作為「指定倖存者」、我擊敗了所有人。

但若從專業角度來看,我從「權力」學到的是,我非常憂心,泰國正陷入經濟惡性循環,一個不容易被打破的惡性循環。

正如我前面所提,我們經濟成長率跟已開發國家一樣,年齡中位數已近42歲,超過印尼、菲律賓、越南等,對此我非常憂慮。

問:但你在新書的結尾,似乎對重返政治有所猶豫?

答:我在書的最後一章裡,想像的是我政治禁令的最後一天。

我面對的是一個為期10年的政治禁令。那一晚,將是歸還我政治權利、可以再次參選公職的前一夜。

那時我的女兒已經18歲,而不是如今的10歲。我的時刻將到來,終於有機會實踐我的願景,讓泰國成為一個更好的國家,成為對亞洲社會、對世界更好的貢獻者。

我毫不懷疑有一天自己一定會回去。

【小檔案】皮塔.林家倫拉(Pita Limjaroenrat)

  • 出生年份:1980年
  • 現職:美國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客座研究員
  • 學歷: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公共政策碩士、麻省理工學院斯隆管理學院MBA
  • 經歷:泰國前進黨黨魁、泰國眾議院議員、泰國CEO Agrifood共同創辦人兼董事總經理、泰國Grab執行董事
  • 出版:《未竟之路》

(責任編輯:宋玟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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