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再生能源產業近來烏雲密布。推動能源轉型的官員與企業遭搜索；而風電與光電開發時程已連年落後，離岸風電也在不確定中搖擺。
另一頭，核能議題又重新浮上檯面。8月底核三廠延役公投雖未過門檻，但投票者中有七成選民支持重啟，總統賴清德也早已指示台電展開核三安檢。
面對來自全球的逆風，台灣的能源轉型前景渺茫嗎？
答案或許沒那麼悲觀。
「今年上半年，全球再生能源投資依然創歷史新高，」彭博新能源財經（BloombergNEF, BNEF）全球執行長摩爾（Jon Moore）在台北接受《天下》獨家專訪時指出。
由前紐約市長彭博出資成立，新能源財經堪稱全球能源轉型領域最具影響力的智庫。它的分析成果常見於歐盟「Fit for 55」減碳計劃、美國能源部的政策文件，也在聯合國氣候大會（COP）上屢被各國代表引用。許多跨國銀行、再生能源企業與半導體大廠，也依據BNEF的模型來規劃投資與佈局。智庫針對各國推出的新能源展望報告，更被各國政策制定者列為必讀。
這是摩爾自2014年出任BNEF執行長來首次來台。他過去在金融市場顧問領域累積超過20年經驗，轉投身能源，是因為「這是全球性的議題，既複雜又重要，」而他的電機工程碩士背景，使他更能理解各種能源技術的邏輯與挑戰。
BNEF台北辦公室在去年正式成立。「台灣身為液化天然氣主要買家，也是離岸風電先行者，在全球能源轉型中一直佔重要地位，」BNEF亞太區主管伊薩迪（Ali Izadi）指出。
在悲觀氛圍下，BNEF提出另一種解讀。
台灣的風電經驗在亞洲領先
台灣離岸風電裝置容量已突破3GW，位居全球第五。BNEF主管日韓台研究團隊David Kang指出，台灣離岸風電已達到GW級規模，遠在韓國與日本之前。「儘管最近的確面臨不少挑戰，但開發經驗還是非常值得肯定，」他說。
他們認為，從全球視野來看，再生能源投資動能仍然強勁。且土地有限、社區阻力、成本攀升等挑戰，在其他國家同樣存在。台灣的問題更集中在政策與制度設計，例如電價結構未能反映實際成本、台電同時背負電網建設與財務壓力，這才是真正壓抑轉型動能的關鍵。
另一方面，他們也直言核能在現實的必要性。「已有核電的國家，如果沒有先確立新的乾淨電力供給就貿然關閉核電廠，往往行不通，」伊薩迪認為，台灣考慮重啟核能不僅有助於減碳，更攸關電力可靠性與成本。
再生能源與核能，不應該是對立，而是並存。
「再生能源的整體成本持續往下，這是最根本的驅動力，」摩爾說，風電、光電與儲能，長遠來說依舊會是能源轉型的主角。而再生能源與核能不是競爭對手，而應該互為補充。
以下為專訪紀要：
問：在台灣，許多人對「能源轉型」的理解是「非核家園」。BNEF對「能源轉型」的定義是什麼？
答：我們的定義是「邁向低碳經濟的轉型」。至於怎麼達成，各國有不同路徑，沒有單一路線圖。但我們相信，核能是能源轉型的重要一環，也是台灣可以考慮的。
再生能源發展仍持續
問：美國總統川普對再生能源批評不少，全球再生能源發展跟幾年前相比也趨緩，發展動能還在嗎？集中在哪些地區？
答：看數據，答案仍是肯定的。BNEF統計，去年全球包括再生能源、核能、交通電動化等清潔能源投資達2.1兆美元，年增11%，主要成長在亞太與美國。
今年上半年，全球再生能源投資額達3860億美元，創史上新高。不過，有些區域出現短期波動，比如美國比去年下半年減36%。
儘管再生能源投資成長速度放緩，但太陽能、風電與電池整體成本仍持續下降，因此長期趨勢還是樂觀。成長較快的市場是中國與印度，日本、韓國與台灣近期則面臨較多挑戰。
問：台灣近兩年再生能源遭遇逆風，光電面臨可開發土地不足，離岸風電則成本居高不下，你怎麼看？
答：最近確實因為政策因素，以及供應鏈國產化要求有些挑戰。但台灣是為數不多已達到GW級離岸風電規模的市場，這非常難得。日本與韓國雖有雄心勃勃的目標，但剛起步，挑戰更大、成本更高。台灣從無到有、再到成功商轉的經驗，對全球都很有參考價值。
長遠來看，再生能源仍會主導台灣能源轉型。但如果要全面減碳，仍需低碳基載電力，因此將核能列入考慮還是很重要。
台灣的確地狹人稠，但更大挑戰來自嚴格的法規，讓可用土地受限，以及在地社群反對讓開發成本居高不下。韓國與日本也面臨類似狀況。
另個問題是電力市場設計。因為電價並未反映實際電力成本，讓台電獲利能力受限，但又同時肩負電網建設與營運的重責大任，是轉型的阻礙。這些問題核心都在制度設計，而非單純技術問題。
再生能源問題在制度，不在技術
問：在台灣的長期能源規劃中，核能扮演什麼角色？
答：再生能源是間歇性，我們樂見台灣考慮重啟既有核電反應爐，以搭配再生能源，增加低碳基載電力。此外，台灣離岸風電與屋頂太陽能也還有很大發展潛力。我們不諱言，台灣需要更多再生能源，但核電應成為能源組合的一環。
不同國家的大眾對於核電態度差異很大。法國有很高佔比的核電，也支持者眾，但英國因為已經很久沒有興建新核電廠，因此欣克利（Hinkley Point C）核電廠建設緩慢，成本也比原本預估暴增，是因為英國已經數十年沒建新核電廠。
相反地，持續建設核電廠的國家，例如中國、俄羅斯、印度以及韓國，相較之下更能控制成本與進度。
問：核能復興已成趨勢嗎？
答：我們蒐集的數據顯示，因為新建核能成本偏高，近年全球在建核能裝置容量並未明顯增加。但它不會消失，因為若要加速淨零，部份市場的確需要增加核能。
此外，值得注意的新趨勢是，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正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特別在美國，不只有新創公司吸引大量資金，也不乏大型企業投入。
核能復興是需求造成的
背後原因，主要是大眾意識到電力減碳的急迫性。因為再生能源面臨挑戰，因此愈來愈多國家認知到，要淨零又要經濟發展，需要重新評估核能。
問：從亞洲地緣風險的角度來看，台灣該做怎樣的能源選擇？你對台灣政策制定者與再生能源業者有何建議？
答：台灣近九成能源依賴進口，這眾所皆知。進口煤炭與天然氣，燒一次就沒了，但低碳能源發電設備，持續運轉壽命至少有20到30年。因此，交通與工業的電氣化，能降低台灣對進口化石燃料需求，如果再生能源結合核能，台灣的能源系統將更具韌性。
能源轉型道阻且長，本質上是系統轉型。政府、產業與金融界必須合作，確立共同目標並持續努力，同時保持彈性，因為情況會隨時演變，不會有絕對的答案。
（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