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點,雲林鄉間被漆黑籠罩,路邊農棚內卻有微光晃動,猶如一群螢火蟲被困在網中。
記者趨前,一位中年女性猛然掀開網棚,壓低聲音、戒備地問:「你們是誰?」可以聽出她的越南口音。
這片田裡,20多名正戴著頭燈割菜的越籍和泰籍工人,拿著板凳與鐮刀「刷、刷」在割菜。



來自越南的阿娥(化名)嫁到雲林已20多年。她的警戒,來自恐懼。因為她雇用的是脫離原雇主的外籍移工,一般稱為「失聯移工」,若被警察或移民署專勤隊抓到,將被遣返。
他們從凌晨3點工作到6點,天還未亮,領取工資和點心後,跳上機車迅速離開,一刻不停留。
這個景象,在近年台灣農村已成常態。
台灣每九名外籍移工,就至少有一人是非法工作。少了這九萬人,台灣人的餐桌將少了從南到北、從山巔到海涯的蔬菜、水果與茶葉。



晝伏夜出,台灣農村的無名英雄
阿娥所在的村落,距離供應全台過半蔬菜的西螺果菜市場,車程只要10分鐘。村長透露,村裡住著至少200位失聯移工,是農田工作主力。他若聽說移民署隔天要來查,還會私下通知農民,明天最好不要出工,否則將是荷包大失血。
訴苦的是一位80歲的林姓農民,他曾被專勤隊開出一張15萬元罰單。「罰也沒用啊,沒人就是沒人,還是得繼續請黑工,」他苦笑說,三個孩子不願種菜,也找不到年輕人下田。
許多移工群體「逐菜而居」,夏天在北部,冬天移往南台灣。因為逃跑,他們隨時保持警覺,上工時不與陌生人攀談,下工則隱身於簡陋鐵皮屋。


這樣的隱匿生活,讓許多人付出了高昂的生理與心理代價。
台南漆黑田區的小小鐵皮屋裡,住了十多位失聯越南移工,他們睡在薄薄床墊上,蹲著切菜洗菜,紙箱鋪地充當餐桌。他們6點吃晚餐,先睡,因為隔天清晨3點就得出發到嘉義砍菜。


活在陰影下,連生病也不敢看醫生
20多歲的移工阿輝(化名),幾個月前因牙痛難忍,不敢就醫,還向記者求助,希望介紹熟識牙醫。
當被問及近況,他只是靦腆地擺擺手:「有時候痛,有時候不痛。」許多移工生病,只能托家人從越南寄藥到台灣,再請友人幫忙代領。
也有人後悔逃跑。已來台11年的阿才(化名)來自北越,儘管他不到四十歲,黝黑的臉上已滿是皺紋。從砍菜到工地搬磚,什麼都做過,「『山老鼠』薪水最高,一天可破萬,」菸不離手的他說。
「如果可以重來,我不會逃跑」
逃跑8年,讓他付出骨肉分離的代價。他在台灣認識同是移工的妻子,懷孕後回了越南,他從未抱過10歲大的女兒,只有每天視訊通話。「如果可以重來,我不會逃跑,」阿才眼睛有些朦朧。
若如此辛苦,為何還要逃?
主要原因還是收入。依現行法規,移工在台只能從事單一工作,即使假日打工也屬違法。工廠加班又受限勞基法規定,若想賺更多錢,除了逃,別無他法。
最好賺的是工地營造工,一天可賺2000元,農業工至少有1300元,月薪可比廠工高出三成。

為什麼要逃?高昂仲介費、三年出國規定
另個驅動逃跑的因素,是移工來台因高額仲介費導致的債務。
以逃逸人數最多的越南為例,每位移工付給母國仲介的「買工費」就至少6000美元(近20萬台幣)。多數人借貸來台,再扣除健保、仲介服務費、電話費等生活開銷,能存的錢相當有限。
監察院調查發現,移工只要能躲過查緝,拚命打工最快6個月,就可還清仲介費和貸款。「賭一個機會,還清後可以自由工作、薪水也高,」一位接受監委訪談的印尼籍失聯移工說。
那運氣不好的怎麼辦?「很快就被抓回去,還要罰5萬,」失聯移工雇主阿娥說。
過往台灣對移工「每工作三年應出國一日」的規定,更是逼他們逃跑的一大推力。即使移工三年後想留台工作,也必須先回國,再付一筆仲介費給家鄉牛頭,形同每三年就再被剝削一次。
40歲的「阿道」就是如此。他十多年前來台時,原本在台南自行車零件廠上班,若認真加班,月薪可達4萬多。但因當年法規,三年就得回越南重新找仲介,等於三年存的錢,全都得讓仲介拿走。
「我窮光蛋來台灣工作,三年過去,還是窮光蛋一個,」不願再被剝層皮的阿道,只能咬牙逃。

失聯移工熬出頭,自己當工頭
台灣政府已在2016年修法廢除移工每三年出國一次的規定,並於2022年通過「移工留才久用方案」,為移工長期留台開路。
但來台移工買工費依舊高昂,各行各業缺工狀況日益嚴重,黑工薪資節節攀升,想賺快錢的移工,更有誘因失聯。
許多失聯移工自己熬成工頭。一位雲林農民說,她手上有好幾個「班長」,很多是中文流利的越南失聯移工,一通電話告知時間地點,班長就會幫忙找到工人,他們連見面都不需要。
針對失聯移工數字攀升,勞動部勞發署跨國勞動力管理組長蘇裕國拿出數據指出,從疫情後失聯率最高的6%,去年已經減半。

但對農民來說,聘黑工儘管鋌而走險,但已見怪不怪,甚至不可或缺。過去在南投竹山就曾發生過,警察大規模查緝,抓光逃跑移工,隔天農民包圍警察局抗議。
他們的抗議,是絕望大於憤怒。
記者來到某高山高麗菜產區,只見收成過後的山坡地,灑滿用來中和酸性土壤的石灰粉,等著下一波的播種,可見耕種週期之頻繁。

「滿山的高麗菜,誰要來摘?」
68歲的黃大哥,種高麗菜已30多年。「以前根本沒缺工問題。」十多年前,部落還有許多原住民從事耕種,後來才開始有看護移工偶爾下田幫忙。
如今移工已逐漸成為不可或缺的勞動力,甚至自己創業,租田、找工、銷售,一條龍經營。
「真的找不到人,」黃大哥說,目前政府即使有外展農業移工機制,但人數太少、申請困難,希望政府能讓農民更容易引進移工,「不然滿山的高麗菜,誰要來摘?」他指著一地的翠綠結球,無奈地問。

只想努力工作,為何被當罪人?
他的無奈,還看不到盡頭。因為農民高度仰賴的上萬名失聯移工,隨時都可能被上銬帶走。
「他們只是工作,並不是作奸犯科的罪人,」一名曾被移民署查緝的野蓮農民,這樣告訴監察委員。

當我們餐桌上的豐盛蔬果,背後是失聯移工們暗夜揮汗的身影,以及面對疾病、骨肉分離、甚至隨時被遣返的恐懼,我們該反思:究竟是誰讓勞動,在台灣這片土地上,變成了不堪的「犯罪」?(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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