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家真的愈來愈難當。
2018年川普發動美中貿易戰,新冠疫情接著蔓延全球。疫情趨緩之際,烏俄戰爭又爆發。當生成式AI出世顛覆產業,川普卻又再度向全球發動關稅戰爭。
這是危機與商機交替浮現的時代,優秀的企業家與領導能力,「像是在不穩定的大海裡把船穩住,這個角色愈來愈關鍵,」策略名師、台大國企系名譽教授李吉仁形容。李吉仁仔細地區隔了領導與管理,「管理」是面對複雜尋求穩定發展,而「領導」則是面對改變,凝聚成員、共創新局。
「亂世中企業家需要的是領導力,」李吉仁說,企業家要驅動團隊邁向正確方向、說服所有人跟隨,並排除困難達到目標。
為此,《天下》在此時進行「標竿企業家調查」,試圖解構新時代台灣頂尖企業家的領導力,淬鍊出當代企業家的新樣貌。

整體榜單》前 2.6%企業家
綜合中長期績效、全方位利害關係人
這是一份2.6%的頂尖榜單。
《天下》從近2000名上市櫃公司企業家,以4成營運績效、2成資本市場評價、2成企業永續發展(ESG)與2成同業互評的分數,選出50名、相當於前2.6%標竿企業家。
跟管理的立即邊際改善不同,企業重大策略改變,往往需要時間發酵。標竿企業家應重視中長期經營,評比中佔6成的財務數字指標,均以3年中長期績效為本。納入ESG與同業互評機制,更是期許標竿企業家在利害關係人間求取平衡。
1984年由美國維吉尼亞大學達頓商學院教授弗里曼(Edward Freeman)提出的「利害關係人資本主義」,已取代股東資本主義,成為當代顯學。企業家不僅對股東負責,還必須考慮員工、供應鏈、客戶與社會環境等,同時具有引領產業的能力。
2025年《天下》標竿企業家50強的第一名,令人服氣地由台灣市值最高、最有影響力的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拿下;第二名是緊抓GPU伺服器商機,25年前從宏碁分家的緯創董事長林憲銘;第三名則是對趨勢判斷精準的廣達董事長林百里。

被高度監理,公司治理多有一定水準的金融產業,也有7名企業家入榜,僅次於電腦業。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傳產近年遭營運挑戰,但也有10名企業家入榜,行業涵蓋紡織、食品、建設等。
三大特質》跨出舒適圈
面對改變,勇敢決策與承擔風險
《天下》試圖拆解領導力的特質,透過標竿企業家調查發現,「戰略眼光」、「緊急應變」和「凝聚團隊」,被認為是標竿企業家最應該具備的三大特質。
麥肯錫台灣區總經理朱名武分享一份研究,企業表現其實是一個常態分布,多數企業如果能做好管理,就可以落到表現好的那一半。
但企業家帶領公司成功脫穎而出,邁向不凡的關鍵,就是每1到2年做出的一次重大決策,「這些決策通常是大膽且勇敢的,在成效顯現之前需要長期投資,且必須承受失敗的風險,」他點出,正因為要承擔風險,決策才如此不易。
在辛苦的光電產業裡,電子紙龍頭元太科技董事長李政昊,是行業中唯一入選50強的企業家。
隸屬永豐餘集團的元太,2008年併購韓國面板廠Hydis。由於體質不佳,4年後,年僅37歲的李政昊銜命擔任Hydis董事長,處理善後。
在轟隆隆的關廠震撼教育中,他卻找到絕地逢生的寶藏,意外為元太帶來每年2、30億的授權金收入。在市場不看好的時候,他展開「傳教之旅」,全球跑透透,還整合產業上下游,讓電子標籤生態系在疫後爆量成長,如今已成元太出貨量最大的產品,去年佔營收4成。
李政昊強調,他在打考績時很重視同仁今年嘗試了哪些新事情,當看到同仁跨出舒適圈時,「你會很欣賞。」
前十強唯一的傳統產業——華城電機董事長許邦福,也是長線佈局、敢冒風險、終於收穫的最好例子。
當年華城進入變壓器市場,國內卻已被大同電機及士林電機主宰,許邦福決定放手一搏、進軍海外,和奇異合作成為被國外客戶認可的供應商。提早卡位的結果,讓華城近年靠著美國基建需求,營收獲利爆發成長,外銷佔比在今年有望突破5成。

凝聚團隊》傾聽、共感與賦能
放手給年輕人發揮,帶兵也帶心
「凝聚團隊」則是在制定方向後,企業家帶領團隊一起打仗的能力。
在南科20分鐘車程外,主要產品是接著劑與塗料的南寶樹脂,是唯一入榜的石化橡膠業。
在12年前交棒給專業經理人,由南寶董事長吳政賢、執行長許明現和創辦的黃家分工,黃家訂定大方向、經營團隊執行。和多數傳產相同,他們面臨科技業吸走年輕人才的挑戰。尤其,南寶近年進軍碳纖維材料、環保奈米塗料和熱熔膠領域,運用在筆電、建材和尿布衛材等產品,更加需要團隊打拚新事業。
為了吸引年輕人,執行長許明現成為「僕人式領導」信徒,美國學者格林里夫(Robert K. Greenleaf)提出,強調領導者首要目標是服務與成就他人,而不只是發號施令或追求個人權力。
傾聽、共感與賦能,「給團隊方向與舞台,讓每位成員都有發揮潛力的機會,」許明現強調。
在南寶,有28歲就破格成為越南廠的襄理,也有36歲擔任課長,帶領比自己還資深的研發人員。目前南寶30歲以下的年輕人才佔研發團隊的3成。
願意提供舞台、讓年輕人看到職涯前景,是因為許明現知道年輕人在想什麼。他的孩子也是八年級生,渴望表現自我、被尊重。
許明現每個月2次、每次花2小時,和各階層主管訪談。他相信,領導人要具備同理心,理解同仁的處境與需求,「才能真正帶出一個有溫度、有戰力的團隊。」
許明現下屬、永續發展室高級專員洪楓雯說,他經常請同仁吃飯,給予鼓勵,「辦公室的咖啡豆、零食、飲料都是他贊助,也經常分享同仁好吃的東西。」帶兵又能帶心,是許明現維持公司競爭力的方式。
傳承交棒》關鍵在制度化
破解接班魔咒,專業經理人已佔4成
香港中文大學教授范博宏曾針對台灣、香港與新加坡超過200間家族企業做研究,發現近20年來,企業每逢交棒,股票市值平均縮減6成。換言之,交棒,是最危險也最考驗企業家的時刻。
但標竿企業家50強,只剩14名創辦人、16名二代等家族成員,與20名專業經理人,非創辦人比例已經超過7成。
如果把幾乎跟第一代共同創業的二代排除,也已有10位家族成員接棒。也就是說,有6成50強企業躲過了接班魔咒。


躲過交棒危機,領導人怎麼做到?幾乎所有人都提到制度化。
專業經理人中,鴻海董事長劉揚偉最具代表性。他從創辦人郭台銘手中接下一個近6兆、台灣規模最大的集團。「他只花了6、7年,就轉變成不靠郭董的鴻海,」一名學者讚賞。
劉揚偉規劃的電動車設計代工藍圖,正在慢慢實現。更大的改變是讓鴻海變得重視分享,提出「One Foxconn」政策,強調整合與合作。鴻海發言人巫俊毅舉例,2019年成立的「9人小組」經營溝通委員會,由各事業單位最高主管組成,每雙週召開會議,加速溝通與資源協調。
「以前一個事業群就是一個諸侯,不會互通 ,大家各做各的、防來防去,」一名熟知鴻海運作的業界人士觀察。
此外,劉揚偉也拋出「輪值CEO」的想法,成為內部培訓機制,來訓練事業群負責人、替接班做準備。「集團很大,上任前,他也沒有待過所有事業群,所以他很清楚熟悉事業群有多重要,」業界人士說。
能夠順利培養出接班人的企業,幾乎都可以看到上一代企業家,有計劃性的安排。譬如:魏哲家歷練了研發、營運製造、業務3個主動出擊的部門。

產業共好》同業也信服
企業家被尊敬,靠信任與使命感
同業互評中,19大產業最受尊敬的企業家,幾乎都有一個特質──在該產業長久耕耘,市場決策、技術投入讓同業尊敬,甚至能引領產業發展。光電類最受尊崇企業家,是大立光電董事長林恩平。說話惜字如金的他,在法說會上,時常只回答「是」和「不是」。
雖是省話一哥,但林恩平也被稱為「誠實樹」,因為他講話從不誇大,不會預測太久遠的市場狀況,「最後都被證實他是準確的,久而久之讓人感受到,他的話可以相信,」台經院資深分析師邱昰芳強調。
邱昰芳觀察,兒科醫師出身的林恩平,具有專注、不冒進的特質,正是他領導大立光最大的特色。相對地,林恩平很少跨入其他領域投資,也被批評過於保守。
交通運輸產品製造類最受尊崇企業家,則是巨大董事長劉湧昌。
巨大集團策略長張盛昌形容,一般家族企業只關心自己公司,但無論是創辦人劉金標或今年初接班的劉湧昌,「關心的都是整個產業的發展,對產業很有使命感。」
例如2022年,劉湧昌找來供應商發起「中華自行車永續聯盟協會」,會員已經多達100家以上,涵蓋整車、零件與材料供應商,號召供應鏈共同減碳。
與劉湧昌一起長大的自行車鏈條大廠桂盟董事長吳盈進形容,劉湧昌是腳踏車界的思想家,「這幾年是自行車產業的混沌時期,但他是燈塔。」他認為身為龍頭的巨大不只造車,更打造自行車生態圈,希望能與產業共好。
「大同世界這個狀況,看起來很難存在了,」緯創董事長林憲銘在今年股東會後,談到地緣政治議題感嘆道,「一定會增加營運的複雜度,這個難度正是考驗我們能力的機會。」
好企業家沒固定樣板,領導力更無制式教條,唯有在亂世中不安於現狀、開創新局,才是標竿企業家的最佳樣貌。
(責任編輯:黃韵庭)
【更多精彩內容,請購買《天下雜誌》827期「標竿企業家50強」,單本限時享免運】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