緯創從搖搖欲墜到輝達親密戰友　林憲銘的傳承哲學：我是最幸運的人

「他用人唯才，不分派系，」認識林憲銘30幾年、台灣產業創生平台董事長黃日燦一語道破。

在緯創最新竹北營運總部的開幕典禮，緯創總經理林建勳與林憲銘一起迎接副總統蕭美琴。典禮結束後，林建勳多數時間都站在大廳正中央，由他代表接受媒體採訪，並接應供應鏈、合作伙伴等賓客。

緯創竹北營運總部開幕典禮，林建勳（右）和林憲銘一起接待副總統蕭美琴等貴賓，展現接班架勢。（廖祐瑲攝）

2019年，林憲銘進行組織調整，由林建勳、沈慶堯擔任雙執行長；2022年雙執行長制結束，林建勳升任總經理、沈慶堯擔任營運架構長和技術長。

現在，林憲銘把日常營運都交給林建勳，他只負責想長遠的事，「我現在都送Jeff（林建勳）去參加跨國、跨業的論壇，擴充他的人脈和格局。」

和林憲銘同天生日、都是射手座的宏碁創辦人施振榮，說林憲銘和他個性最像、在宏碁待最久，因此參與宏碁文化塑造的時期，「充分授權」的管理哲學早已耳濡目染，也把這樣的理念帶到緯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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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特質是會量才適性，發展各種不同的經營者。」確實，啓碁董事長謝宏波曾是他的幕僚長，被派去拯救虧損到淨值剩2毛錢的啓碁；緯創軟體董事長蕭清志，在大學時兩人是同學，被挖角來掌管軟體事業。再加上林建勳、洪麗寗，林憲銘培養的集團經理人，各自帶領企業獲得成功。

「所以你們說我是什麼第2名，不是，我可能是最幸運的人，」林憲銘大笑著說。

林憲銘如何帶緯創熬過低谷，並提前培養接班人？以下是精采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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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在排行榜拿到第2名，集團裡有3位企業家打入50強榜，緯創軟體董事長也是行業互評第一，真的非常不容易。

答：怎麼講呢，成就真的不敢說，從我1977年踏入職場40多年，這一路走來，我真的沒有一天覺得，我們已經成功了。

我跟我的團隊一直都有一種態度，總是覺得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變得更好，還要繼續再往前走。

不要比月薪，看幾年後的累積

宏碁分家後，緯創有段時間很辛苦，人家講的，公司有點搖搖欲墜，想的就是趕快穩住、可以不要煩惱三餐。我每個月會寫「Simon's talk」專欄，中間碰到大事時，我會再加碼，大概寫了4、5年。那時我確實非常積極，從各種不同角度讓同仁知道，該怎麼度過這個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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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當時，我有一篇文章引用《易經》，提到「勞謙君子，有終，吉」的概念。我當時用勞謙這兩個字勉勵大家，勤勞之外，還要懂得動腦筋、聰明工作，同時要保持謙虛，因為你永遠要傾聽外界的聲音，才有辦法去改變。這是我們這個團隊具有的精神。

問：最痛苦的是什麼事？

答：對經營團隊最現實的，就是你的報酬不如別人。賺的錢不會比別人多，壓力又比別人大，各方面條件都沒有別人好，身為一個領導者，當然心理很痛苦。

那時我常跟經營團隊說，不要比月薪、年薪；你要好好想，我們累積5年、10年再來看，是否還是不如別人。當然，這個都是很阿Q啦！可是也許正好適合當時的我們。作為領導人，你還是要想辦法穩住，有個信心。

在內部，我常說成功不宜太早。當年台灣的PC產業，很多很早很快成功的人，過1、2年就不見了，因為他們成功時的心智也好、內涵也好，可能還沒辦法去管理，成功帶來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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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跟同仁互相勉勵，何不我們自己定下心來，把格局放遠，長遠來看，我們應該不會比別人差。等到年紀比較大時，心境上能更有效地去管理資源，難道不是慢熱的好處嗎？慢慢地，這變成我們的性格，不論是緯穎或啓碁，沒有任何一家公司是第1、2年就爆紅的。

問：你會給現在的經營者什麼建議？

答：企業經營者一定要有耐心。而且你考慮、處理的，一定是長的事情。每天的事情要讓CEO、營運長去處理。

我喜歡運動賽事，舉職棒為例，一個球季100多場比賽，球季中會技術性換人調整，甚至被人家罵說你調整錯誤。但成功不是只看一場比賽的勝負，是看整個球季、甚至好幾年的累積。

授權就必須扛起，才會成長

團隊需要慢慢培養，我常跟同事交換這樣的心態。因此他們也知道，要不斷去培養接下來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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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特質是會「量才適性」，發展各種不同的經營者，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一定有些點會衝撞到你，我大概很少回擊。我常開玩笑說，公司裡只有我一個人不能講我不幹了。因為緯創在每家公司都有大量持股，如果有狀況，母公司要跳出來解決。

但這並非我所願，我一直在規劃幾個階段，把基礎建設弄好，不斷傳承到我認為可以退休的時候。

我比較會授權，授權給你就必須要扛起，這才能讓大家有成長，有真正的歷練。我的責任是看長，確保任何一個事情交出去，先計算好，出錯的代價一定是公司可以承受的。

洪麗寗（左2前）是林憲銘培養接班人之一，帶領緯穎掌握雲端伺服器和AI商機。（王建棟攝）

從挫敗中學習，聽進不同聲音

問：有沒有授權但失敗的例子？誰要承擔錯誤？

答：2010年代初，我們犯的一個最大錯誤，就是投資了觸控技術，總共虧了100億。這個損失比我當初預期大，但也因為有這個經驗，後來我們把中國和印度的蘋果生意處理掉時，我們的團隊就更有把握，知道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而我們無法承受的話，該怎麼辦？

這是一個學習的過程。當然，我們也看怎麼樣避免犯第二次同樣錯誤。

譬如，當時有些資深同仁不認同公司投資觸控，甚至離職。事後想，我們當時為何沒聽取這樣的聲音？

我年紀愈大愈能夠體會，孔老夫子說的「六十而耳順」，耳順其實最難。怎麼讓外面的聲音順順地進來？首先你的心要非常澄明，能分辨哪些聲音要讓它過去、哪些聲音要沉澱下來思考。在公司快速成長的時候，真的很容易聽不到別人的聲音。

觸控的案子，我當面跟董事會承認是我的錯誤。我雖然把權責交給總經理，但我不能說這是他的決定，而我沒有責任。

要讓團隊真正成為一個團隊，自己就要承擔失敗，把成功的榮耀給團隊。這並不委屈，因為成功大部份也真的是團隊打下來的。

空出兩成時間思考未來

問：你認為董事長真正任務是什麼？

答：我在公司已經沒有參加日常營運，唯一參加的是每兩週的數位轉型會議，這涉及未來10年的佈局。其餘，我就是看他們的報告。我並沒有跟營運完全脫節，但我有時間想更多未來的事情。

我一直鼓勵事業群總經理以上的領導人，要釋放自己的時間思考，你要把兩成時間，完全空出來想未來。

而我的一對一教學，也已經到下一世代。我請林建勳挑選6、7個可能的未來CEO。我每季跟他們分享經驗和觀念，重點是格局，設法讓這些人能夠從不同的角度看事情。

我們的CEO都是生於1960年代，事業群總經理都是生於1970年代，這段時間的培訓重點，就是讓他們更有信心，從不同的經驗看到，遇事應該怎麼調整。

問：很多企業推雙執行長制很久，是因為不敢下決定，擔心沒被選上的人會走？緯創為什麼接班順利？

答：我非常幸運，坦白來講，他們兩個都非常、非常成熟。其實原本雙CEO，我還想要維持一陣子。是他們兩個跑來找我說，老闆，我們覺得還是變成一個CEO就好。

讓接班人「不要有我的影子」

我更在意的是這樣子的結構能不能看到未來。我看到他們的計劃，也覺得可以放心，這是對的結構。他們讓David（沈慶堯）有一個新的頭銜，叫架構長（CIO）。

那時大家都已經共事了3、4年，大概知道雙CEO有哪些優缺點。我猜關鍵是2018年，我們在推動數位轉型，兩個CEO下的單位都要做。但到了2022年，他們開始發現，糟糕，兩個數位轉型做起來是兩套，會重複投資，做下去成效沒那麼好。他們兩個就去談，把CEO、CIO的定義弄清楚。你說，我是不是很幸運的人？

Emily（洪麗寗）也是一樣。培養到後來，要她接董事長，她還不要。我說不行，現在這是你的事情。我對她說，當上董事長就是要平衡利害關係人的利益，這她學得很快。

打從傳承的一開始，我就設定好，我一旦不做董事長，我是連董事都不做。我要讓大家能夠當家作主時，不要有我的影子。

要讓專業經理人接班，公司治理一定要厲害。

我從Stan（施振榮）那邊學來，最好、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斷念，斷掉權宜的念頭。很多企業公司治理出問題，就是遇到難題時，會想權宜一下。只要走過一次灰色地帶，就會有第二次，後來你就會愈走愈偏了。最後覺得走灰色地帶都沒人發現，就以為這是對的，但結果還是錯的。

我們都是專業經營人，高科技產業這麼競爭，每天為了要贏，都已經很辛苦了。每天認真拚命都還不見得贏，我不希望回到家裡，半夜有人來弄門（台語敲門）說，「我是調查局的。」

林憲銘強調，盡量利他之後，價值回饋才會順利成長。（王建棟攝）

問：緯創近年在ESG表現傑出，你常說要利他。但商場上，有可能談長遠利益嗎？品牌客戶不是都很斤斤計較？

答：如果你真的平衡利害關係人的利益，你自然會關注到社區的事情，也會關心環境，這些東西都是連在一起。

我們十幾年前就把供應商會議，改名為伙伴會議，今年的主題就是Make an impact（展現影響力）。不能否認，我們已經到了一定的水平，更不能夠忘了自己的責任。我們必須與伙伴一起，認知到自己已經有相當的Muscle、有一定的資源，應該要把東西整合起來，再進一步發揮應該有的影響力，回到緯創成立第一天就強調的「利他」。

這是我們的商業哲學，能夠利他，代表你有價值，將來這個價值才會回饋，所以不要怕利他。

盡量利他之後，價值回饋才會順利成長。我學佛後覺得，你對人好，別人就會對你好，有如一面鏡子。即使短期被佔便宜，但無所謂。這有助於做生意，每一次談判會有一些爭執點，最後我們常用長的利益來跟他們談。

但要談長遠利益，你自己要先有實力，不能完全用道德去說。我們也經歷過虧損，抱怨客戶殺價。但真的面對自我，其實是自己沒才調（台語才能），所以後來推6個標準差，一推才知道，我們真的犯了很多基本錯誤。

競爭這麼激烈，你得先有實力，開始能夠提供他價值，你再來跟他分析，長期我們兩邊能夠共同打敗別人。在競爭的環境裡，絕對有理性的空間。

台灣現在有個優點，我們已經形成與國際客戶之間的互信。而且，因應他們各種變數，要我們緊急將生產線移到墨西哥、美國，我們都能做。這種亂的時候，對台灣是最有利的。

（雜誌原標題為：從搖搖欲墜到輝達戰友　林憲銘：我是最幸運的人。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