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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陣子我會每天問他，一定是人家把你整形之後，變成我先生的樣子吧？」整形名醫林靜芸，談起照顧丈夫林芳郁的心路歷程。
曾任衛生署長及三大醫學中心院長，作育無數英才的林芳郁竟罹患失智，震撼醫界和社會。
親友更是難以接受。「要把這個診斷冠在這個聰明絕頂的老師上，是很殘忍的事，」他的學生、台大醫院心臟血管外科主任虞希禹，說出親友的心聲。
2015年，時任亞東醫院院長的林芳郁因為忙於評鑑，半夜不小心踏上尚未推開的地板蠟油，在醫院走廊跌跤，種下遠因。
其後他性格逐漸轉變，由沉穩、溫和，變得容易焦慮；2021年，林芳郁被診斷罹患名為「廣場恐懼症」的恐慌症，開始服用抗焦慮藥物；同年退休後，被告知疑似患有失智。
一開始林芳郁還能正常開車與算數，能在熟識親友前自在談天，林靜芸並未把失智診斷太放在心上，僅安排他多寫國小六年級的習作本，作為活化腦部的訓練。
隨時日推移，每週固定聚餐的兒女向她提起，聰明嚴謹的父親竟忘了錢包在哪，談過的事情隔日就忘，讓她發覺異常。
從不相信到接受事實
「有一陣子我覺得這個人到底是誰，每天晚上都滿懷希望地說，今天一定要逼他好好講清楚，」林靜芸很想說，「你是外星人，你到底什麼時候要回去，趕快回去吧，把我先生放回來，」看著心愛的丈夫變成陌生人，互動像是網路丟失訊號，內心有很多疑惑。
林芳郁病情急轉直下，平時5點半就起床的他，先是固執地躺在床上，之後又無故離家，全家出動仍找不到人。
最嚴重的一次，是他繞行大安森林公園13圈，總長30公里，一走走了9小時，從早上8點走到下午5點，家人輪番接力陪他走。
一直到林芳郁出現一種急性精神症狀，病人會突然對人、時、地有所混淆，症狀可能包含意識模糊、注意力不集中、定向力喪失、思維混亂等。 失智者發生譫妄時可能更加困惑和不安，行動更加無序，例如遊走導致迷路或受傷。的急性精神病況，被送進精神科病房裡住院觀察，林靜芸才終於接受丈夫失智的事實。
包包放糖果、紙巾、人工皮
照顧外星人的生活開始，林靜芸的生活起了很大變化。
她幫林芳郁準備了能夠精準定位的手錶，以便時時掌握他的行蹤；隨身背的小包裡多了糖果，能在林芳郁錯過吃飯時間時應急；另外還有濕紙巾與人工皮，以應付受傷等各式突發狀況。
擔心受傷，是因為先生去年得褥瘡的經驗傷她太深。「那時候真的有他要走了的感覺，」林靜芸手圈出形如鵝卵的大小，強調在過去若病患長這麼大的褥瘡，很高機率會離世。
「所有的外科醫師應該都認為自己技術最好吧，」為了把丈夫救回來，她選擇自己動刀。沒想到因為太過心痛，不自禁湧出的淚水竟滴在傷口上，這是她執業生涯中從未犯過的錯誤。
所幸傷口經過仔細護理，後續逐漸癒合。危機成為轉機，正是這次經歷，讓她發現林芳郁的腎功能不佳，同時有貧血問題，林芳郁在接受醫治後不但變得更健康，認知功能也在不知不覺中好轉。
心得：努力恢復正常家庭生活
評估林芳郁的現況，林靜芸認為人會變老，自然無法回到5年前的好狀態，但與他最糟的時候相較已恢復六成，已能感受到他「回來了」。
「從他看我的眼神，還有他恢復過去的習慣，」林靜芸講起，過去林芳郁總是很擔心她睡覺被子沒蓋好，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幫她把棉被往上蓋，這些貼心又熟悉的舉動，慢慢慢慢地回來了。
回首5年來的照顧時光，林靜芸整理出三大心得。
首先，照顧者不該一人扛起所有責任，應成為照顧團隊的管理者，尋求政府與民間資源外，同時邀家人組成團隊，會比單打獨鬥更有效率。
如她有形同二女兒的外傭「阿迪」，與帶著先生運動和旅遊的好友「旅長」，都是各擁專業的團隊成員。
其次，是盡量過正常的家庭生活。
林靜芸曾積極安排作業讓先生練習與抄寫，但寫不好累積的挫折感卻在無形中讓先生變得更憂鬱；她也曾刻意將食物打成泥，希望林芳郁能更好進食與吸收，卻發現這麼做會剝奪他進食咀嚼的樂趣，讓他更沒胃口。
她發現，病情有緊急狀況時，照顧者應該與醫師緊密合作以穩定病情。之後應該帶著失智者如常過著規律生活，不要輕易坐輪椅或躺著，便能維持甚至扭轉病況。
「失智有點像中山高還有北二高斷掉，但你可以帶他走省道，」她解釋，神經的可塑性很高，患者有機會透過其他方法學習。
最後則是旅遊。林靜芸觀察，先生在旅遊過程中也許因為獲得許多新刺激，往往會有更活躍的表現。
如新奇美食當前，林芳郁很常會吃完眼前盤中的食物後又夾走她的食物。「有次跟學生吃鐵板燒，先生還趁學生聊天時把學生那份夾走，」她哭笑不得。
觀察林靜芸的照顧方法，治療專長為失智症的台北榮總神經內科特約醫師王培寧相當認同，尤其鼓勵照顧者可以試著學習她轉換心態，積極找人協助而非一肩扛起，同時可以站在患者角度安排合適活動，建立規律作息。
轉念：丈夫是幫家人承擔苦痛
然而，另一半過去低調行善，努力貢獻社會卻被失智症所困，林靜芸是否曾覺得命運不公？
身為基督徒的她沒有自怨自艾，認為失智就如得肝癌或大腸癌，準備再周全仍可能發病，只能接受上帝發牌。
她轉念一想，如今75歲的林芳郁能每天到雙北不同公園走走，四處遊山玩水也是一種福份。
同時忍不住思考，胃口好的林芳郁，過去總會負責吃掉其他家人不喜歡的食物。得失智，彷彿同樣在幫家人承擔苦痛。
「我有時候會懷疑，是不是上帝說你們這個家要有一個人生病，所以他就舉手說交給我好了，」她說。
掙扎要公開失智嗎？
對任何人而言，失智無疑是苦難，公諸於世更可能讓當事人與親友感到不堪，對林靜芸來說掙扎不曾少過。
新書發表兩週前，她仍在糾結是否該在封面寫上「失智」二字。
「我受過的苦，我不讓在我之後的人再受，」林芳郁一直以來的信念，讓林靜芸克服心魔，她明白先生一生都在救治病人，一定期待藉由親身故事讓大眾重視失智症，同時希望藉由先生好轉的案例，分享照護經驗，讓照顧者有所盼望。
林靜芸特別提到，雖然新書發表會上有許多人向他們夫妻表達感謝，但她認為自己受益最大，因為先生全程看完直播後眼睛變得閃亮，身形變得更挺，好好收到來自大家的鼓勵與疼惜。「我跟他還在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她總結。
「這個不要怕啦，」走過5年多的日子，林靜芸相信，樂觀以對，找到一個雙方都能安適的照顧模式。
失智後，愛意不會斷線，只是換了頻率。「在我們年輕的時候，我們讓彼此變成更好的人，」那現在呢？林靜芸說，「愛情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互相讓對方好好的退場。」
（責任編輯：趙珮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