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時間10月10日,台灣剛過完國慶,連日下雨的巴黎迎來低溫,夏佑劇院400多名法國觀眾掌聲不絕於耳,跟著舞者跳動,排灣族編舞家布拉瑞揚心情沸騰著。
台上舞者們頭戴黑色蕾絲面具,身上的肉胎裝印有排灣族圖騰元素,隨著排灣族歌手阿爆的歌聲、電子配樂,年輕舞者們肢體隨躁動的音符竄動,布拉瑞揚舞團首次在歐洲首演《我.我們》第一部曲。國慶日之際,原民文化作為台灣跟世界的聯繫。
布拉瑞揚對夏佑再熟悉不過。它位在巴黎市中心,正對艾菲爾鐵塔,聯合國曾在此簽署《世界人權宣言》,為法國六大國家劇院之一,以發展舞蹈為核心。台灣包含雲門舞集、漢唐樂府、無垢舞蹈劇場,都曾在夏佑演出,是法國舞蹈圈標竿、舞蹈圈夢想的舞台,媲美舞蹈界的LV劇場。
布拉瑞揚曾經是雲門最耀眼的舞者,拿亞洲文化協會獎助金赴紐約研習。作品曾在紐約林肯中心演出,為紐約瑪莎葛蘭姆舞團、雲門2編舞,遊走國際舞蹈圈,但始終沒有機會把作品帶到夏佑。
倒是在他回台東創立舞團9年時受夏佑之邀,在歐洲首演《我.我們》第一部曲,「對一個年輕的舞團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一步。」
「得知布拉瑞揚舞團被邀約,我好開心,」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說,有好幾年雲門作為台灣在世界上的文化名片,「如果世界對台灣的想像只停留在林懷民的雲門,那是小看了現在的台灣。」
她認為台灣文化很混搭不單一,布拉瑞揚身為原住民,學習漢人文化,返鄉找尋自我,建立文化認同,展現當代原住民的樣貌,也是當代台灣文化的縮影。
台東到巴黎,布拉瑞揚走了半世紀,心裡腳底都不斷在重新領悟。52年來,他鑽得愈來愈深、鑽進自己心坎,現在也鑽到巴黎人心坎。

布拉瑞揚出身台東的嘉蘭部落,12歲看到雲門《薪傳》的演出深受感動,立志成為舞者。儘管父親反對,仍報考高雄左營高中舞蹈班,即便沒有舞蹈基礎,評審之一的林懷民一眼看出他的獨特。被錄取後他一路學舞、保送進入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
曾有一度,濃眉大眼、五官深邃的布拉瑞揚,不希望大家知道他是原住民,「我連去買個泡麵也要吹頭髮、穿漂亮的衣服,」布拉瑞揚說,15歲帶著父母給的漢名「郭俊明」,離開部落念書,習慣武裝自己,把自己「ㄍㄧㄥ」到最好的狀態,很大一部份的原因,「不想讓別人看不起原住民。」
大五要編舞,讓他開始思考「我是誰」,才把身分證上的姓名改為「布拉瑞揚.帕格勒法」。
改名不過幾分鐘的事,尋找認同卻花了他快30年。甚至到去年、舞團成立第八年,他才敢觸碰排灣族文化,創作《我.我們》第一部曲。
過去不敢碰族人文化的原因,「怕被說不夠理解,」布拉瑞揚說,從小雖然住在山上,但部落漢化很嚴重。尤其爸爸是公務員,希望下一代有良好的教育,父母在家幾乎不講族語,也因此小時候布拉瑞揚沒穿過族服,更沒在部落跟族人牽手唱歌跳舞。
返回台東部落尋根
2007年,他跟相戀19年的舞者許芳宜成立舞團,卻也造成摩擦的開端,3年後兩人分手,舞團也黯然結束,兩人各自迎接人生的低潮。
那段時間,布拉瑞揚受邀為瑪莎葛蘭姆舞團、雲門2邀約編舞,「工作很忙碌,但心裡始終不踏實。」
2011年他以瑪莎葛蘭姆舞團作品《死亡與入口》編創《追尋》,首演後他鞠躬謝幕,掌聲淹沒耳際,「突然很想念我爸爸媽媽,很希望他們能看到這場景。」
隔年他聽了卑南族歌手桑布伊以族語寫的《椏幹》專輯,在海外巡演一個半月每天聽,回台後又跟桑布伊上山參加大獵祭,夜晚他難以入眠,一個人坐在篝火前沉思,「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一個人面對自己,」他思考,「是不是應該要回家了。」
他在2014年雲門2「春鬥」編了新舞作《Yaangad.椏幹》,首演後,他毫無預警宣布這是他在雲門2最後一檔演出,隔年在台東成立布拉瑞揚舞團,作為找尋自己的開端。


創立非典型舞團
他創立一個非典型的舞團,團員多半非舞蹈科班出身,舞者「嘟嘟」孔柏元身形圓圓滾滾,跟刻板印象身材勻稱的舞者截然不同;張杰原本是燈光助理,某次布拉瑞揚看見他一邊拉燈光線,一邊欽羨地望向舞台上的舞者,便問他要不要來徵選當舞者,「因為我從他們眼中看到一種渴望。」
那種渴望跟12歲的他一樣,對舞蹈有愛,喜歡表演,想站上舞台被看見。
布拉瑞揚的訓練方式也很不同,海邊追浪、山上種生薑、溪邊沖涼,山上海邊都是排練場,「我們練習的方式是回到部落跟族人生活,從生活的勞動,累積成身體記憶,再萃取成舞蹈動作,展現在舞台上,」舞者陳忠仁說。
舞團首部舞作《拉歌》,舞者們牽起彼此的手,唱出生命之歌,顛覆學院式的標準美。
2016年《漂亮漂亮》誕生於尼伯特颱風,台糖排練場雖被摧毀,舞者們拉起藍白遮雨帆布,穿著雨鞋掃水,苦中作樂。
隔年布拉瑞揚帶著舞者深入南投羅娜部落田調,學習山林生活,向樂者與耆老學習,從吟唱到傳統獵人的「報戰功」,將布農文化與當代舞蹈藝術結合,創作《路吶》,獲得第十七屆台新藝術獎,也到加拿大、日本演出。
與部落對話的首部作品誕生
累積8部作品、回部落耕耘,布拉瑞揚才敢觸碰排灣族文化。
在表妹阿爆介紹之下,認識小他22歲的年輕排灣藝術家磊勒丹,他為阿爆設計《kinakaian母親的舌頭》專輯封面,將排灣特殊古圖紋融入當代影像視覺,「我很訝異一個年輕人怎麼可以對自己的文化這麼熟悉,」布拉瑞揚說,這是他年輕時所匱乏的,也打開3個排灣族藝術家的跨界合作,共創《我.我們》三部曲。
三部曲分別以排灣族語的Pulima(手)、Puqulu(腦)、Puva-rung(心)為主題,象徵生命中的三個階段:一部曲代表年少輕狂時,以手指認世界;二部曲描述中年以後,懂得以腦思考;三部曲走到年老時分,明白如何以心去感受。
去年一部曲在台北國家戲劇院首演,當時兩廳院舉辦台灣週活動,邀請14國共44位國際具影響力的場館與藝術節代表來台,密集帶看台灣的表演藝術,參與其中的夏佑劇院總監哈希德對《我.我們》一部曲印象深刻。
「《我.我們》既現代又蘊藏原住民文化傳統,融合電子、電音元素,舞者和觀眾之間又隔了一層薄幕,看起來很模糊,」拉希德說,當下無法說出這是什麼,「但是我從沒見過的肢體,帶給我很多刺激。」
哈希德具有北非血統,跳街舞出身,上任後關注平民文化及文化多樣性,去年來台,觀察到台灣多種文化的融合,跟他在許多國家看到的文化斷裂很不一樣,無論阿爆或布拉瑞揚的表演,「談傳統不是積滿灰塵的事務,而是具有生活感。」
回法國後他跟兩廳院、駐法國台灣文化中心合作,以台灣為主題國,規劃10月10日起為期3天的「夏佑體驗——台灣焦點」活動,邀請布拉瑞揚舞團、阿爆、小事製作舞團、導演陳芯宜VR作品《無法離開的人》等表演團隊到巴黎演出。
「原民文化很小眾,但每回去國外演出,外國人接受度很高,」阿爆認為舞作雖以排灣文化出發,但對應的是每個人的人生。
尤其一部曲講年輕人,舞者全程戴面具,如同當年離開部落的布拉瑞揚,對自己沒自信,想變得酷又炫,隱藏真實身分,戴上符合主流社會價值的面容。這何嘗不是全球年輕人的成長過程。

以身為原住民為傲
來巴黎之前,舞團才在颱風中於台東首演《我.我們》二部曲,也是52歲的布拉瑞揚所處的人生階段。邁入中壯年的他,卸下一部曲的面具,音樂變得收斂不張揚,專注於分享、回饋他的知識經驗給年輕一代。
「是這批年輕舞者帶我走到巴黎,」首演後布拉瑞揚感性說,年輕時他常常出國,以台灣人為傲,如今他帶著部落年輕人一步步走到歐洲,「今天以身為原住民、身為台灣舞團感到驕傲。」
現在布拉瑞揚面對自身排灣族文化已不懼怕。明年舞團邁入第十年將到美國巡演。未來他將繼續帶著年輕舞者,面向部落也面向國際,把路走得更長更遠。
【小檔案】布拉瑞揚.帕格勒法
- 出生年份:1972年
- 現職:布拉瑞揚舞團藝術總監
- 學歷: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系
- 經歷:美國瑪莎葛蘭姆舞團、雲門舞集、雲門2編舞家
- 榮譽:獲第22屆國家文藝獎、第50屆十大傑出青年
- 代表作:《UMA》、《美麗島》、《路吶》、《漂亮漂亮》、《我‧我們》
(責任編輯:宋玟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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