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資出逃

用彩虹補天 布拉瑞揚再起舞

尼伯特颱風重創台東,扯開了布拉瑞揚舞團的屋頂,所幸集眾人之力,舞者於家鄉土地再次站起,也給了原住民青年生生不息的希望。

尼伯特-台東-布拉瑞揚舞團-原住民 圖片來源:劉國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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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來訪的這一天,是尼伯特颱風走後第五天。雖然台東恢復一貫的晴朗天氣,但台東糖廠內仍可見到一片狼藉,被吹壞的鐵皮半懸掛在屋簷上或散落一地。有時一陣強風吹來,吊在半空中的鐵皮噹噹作響,隨時都有掉下來砸傷人的可能。

七月九日,知名原住民編舞家布拉瑞揚發表公開信請求外界協助。這幾天,各界捐款絡繹不絕,舞團一直接到捐款者打來確認訊息的電話。另外一頭,布拉瑞揚每天忙著恢復舞團場地,還要接待來訪人士,臉上露出明顯的倦容。

布拉瑞揚舞團所租用的場地,是台東糖廠內歷史最悠久的建築物。這次颱風,屋頂被吹垮了兩個大洞,水從屋頂灌進來,造成室內淹水,包括舞蹈地板等硬體設備都需要更新。目前最緊急的狀況就是要先修復屋頂,以免下雨再次淹水。

十三日中午,布拉瑞揚舞團宣布,舞團的重建經費已經足夠,即日起停止接受捐款,並感謝各界愛心。舞團的臉書專頁上放了一張照片,他們用彩色帆布暫時擋住屋頂的破洞,下方註解技術總監李建常的一段話:「天空若是破了一洞,就用彩虹把祂補起來。」

以下是布拉瑞揚接受《天下雜誌》的訪問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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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大概凌晨一點睡,因為風雨太大,四點就被吵醒。我從手機透過監視器看舞團狀況,發現四台有三台畫面都是黑的,從剩下的一台監視器看到地上在發光。我想說,那是水嗎?怎麼可能,為什麼會有水? 因為這棟是糖廠內地勢最高的一棟,不可能淹水。隔天一早來,才發現屋頂都掀了,水從屋頂灌進來,舞蹈教室的木頭和黑膠地板都掀了起來,更不用談外面的鐵皮棚架。

看到淹水的當下,我其實沒什麼感覺,沒有太多思考就開始工作。一直忙到那天下午,天都快黑了,舞者拿了一杯咖啡,我喝了一口,情緒稍微放鬆下來,才突然覺得好想哭。

但仔細想想,雖然舞團有損失,我們不會怨天尤人。一來是我們血液裡不太有這種想法,小朋友(舞者)很累就用唱歌來宣洩,而不是覺得自己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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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是看到台糖那麼慘,我們算是有被保佑了,整個台東受創的人這麼多,根本無暇去思考自己好不好,因為天災不是你能控制的。就像嘉蘭(台東縣金峰鄉嘉蘭村)在八八風災遇到的狀況,我們當然會覺得很不捨,但要用正面的心態去面對。

不過,因為我們是租台糖的空間,還是要尊重台糖,整個園區要等待台糖統一處理。

photo 舞團的屋頂破了一個大洞,暫時用帆布蓋住,陽光過透過帆布折射,灑下彩色光芒。

踩沙、踏浪,在大自然裡排練

這段期間如果不能排練,就要思考找替代的排練場。回到台東這一年半以來,我們去過海邊、山上,也在舞團外面的草地排練過,我們利用不同空間找方法排練。昨天有人說可以提供餐廳的場地,把桌子搬走後就可以,這個我們也不會排斥。

經常做移地訓練,是因為舞者通常需要「轉換」。我們去海邊,因為海浪的阻力幫助身體產生不同動作,回到排練場後,能不能保留那樣的身體質地?我們在山上感受到的觸感跟重心的轉移,能不能保留到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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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些身體經驗後,你在排練場的動作,就不會只是用頭腦想像出來。比如說,舞者要表現出「海的自由」,可是你從來沒被浪打過,你沒踩過沙灘,那表現出來的動作就只能是想像出來的。

這種移地訓練跟在排練場內的練習,沒好壞之分,但要以安全為重。移地訓練是輔助舞者有更多體驗,培養身體的敏銳度,作為舞蹈經驗的轉換;當然,如果有一個很好的跳舞環境跟排練空間,對舞者是最好的。

我在籌組布拉瑞揚舞團之前從來沒有用過移地訓練,但現在在舞團很重要。因為舞者的身體很誠實,如果他們說「老師我不想排練,我想去海邊」,我逼著他們也不會有好結果,不如誠實面對自己的身體,用一種更積極的態度,玩就認真玩,排練就很認真排。所以我常說,你不要以為我們在玩,我們都是在做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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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訓練方式是回來台東之後自然而然發生的。有人排練排一排,就開始在外面烤肉,我一開始覺得好崩潰。但想一想這樣也沒有不可以啊,我一定要用以前的工作模式嗎? 我們不能長出自己的工作模式嗎?這是靠信任累積出來的基礎,你要相信這些舞者,知道他們要什麼。

沒有相信,身體出不來,因為他不相信你啊,他不覺得你要求的東西很重要。你逼著他做,只是浪費時間。但如果得到信任,根本不用逼,他就會一直給你。

 二○一三年,因為《找路》的關係,我開始跟原住民舞者工作。他們那時候都叫我「魔鬼」,因為我在排練場非常嚴格,那是以前工作留下來的「紀律」,但他們不習慣,因為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

後來辦慶功宴,有個舞者哭著跑來我面前說,「老師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兇,可不可以不要在別人面前罵我們,原住民是很需要鼓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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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把我完全打醒。我以前也是很沒有自信的人,怎麼可以用過去的方式,對待這些完全沒有舞蹈基礎的人。我重新思考,面對不一樣的人,要用不一樣的工作方式,理解他們能做的事情,鼓勵永遠比責備好。

對科班出身的舞者來說,要相信自己在排練場累積的基礎,一套動作練習到失誤愈少愈好,上台之後就不會害怕,萬一有狀況也比較不會緊張,這是我們過去在劇場所受到的訓練。但對原住民孩子,我用比較輕鬆跟可以接受的方式,來達到同樣的效果。

布拉瑞揚舞團的舞者,沒有一定要科班出身。我當然知道科班舞者的身體能力,但打開這個條件,才會看到各種不同特性的舞者,他們能唱、能跳,你會看到一種從沒看過的動能。這些動能吸引我想要跟他們工作。

技術可以訓練,但一身武藝卻沒有靈魂,這種人你要嗎?反過來說,這個人沒有技術,但可以吸引你一直看他,你要不要? 當然要!

敢敲門走進來,機會就是你的

回到台東前,我的身邊沒有一個原住民朋友。一直到二○一一年,我想回台東了,我去跟原舞者工作,認識很多原住民歌手、藝術家,才知道這是某種程度的召喚跟引路。我一想要回家,那個路就開了。人做創作到一個程度,你會開始面對跟追溯自己,這是每個人的功課,身為原住民更是逃不了。

回來台東之後,我發現很多原住民孩子有才華和天賦,但不一定有機會。只要有原住民孩子願意跳舞,我一定會全力分享、給予。如果開放了這個可能,他夠勇敢,敲了門進來,那就是一個「希望」。

我們去部落演出,就是希望部落的爸爸媽媽,也可以很勇敢接受孩子做想要做的事。這些小孩子,一百個裡面有沒有可能有一、兩個被鼓舞?我告訴你,我就在這裡,你敢敲門走進來,機會就是你的。

我們不要想著成不成功,而是去想能不能找到歸屬,這是不是你想要的。跳舞這件事,不會天天快樂,只會愈來愈痛苦,因為精進自己的同時,你要練的東西也愈來愈多。如果吃得了這些苦,會得到很大成就,因為那是你自己的。

跳舞是很特殊的藝術,人有多少機會在鏡子裡面看到自己?透過作品挖掘自己,讓我覺得當舞者是很幸福的事情。也許五年、十年後,很多原住民孩子都能在舞蹈當中找到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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