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對於張曼娟老師的作品一定不陌生。我們小時候讀過她的《海水正藍》和《笑拈梅花》,而現在我們看到她的《我輩中人》、《以我之名》以及《自成一派》,她是影響我們這一代的重要寫作者。
《自成一派》書中的場景,開頭描述早上父母出去運動,剛起床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卻沒想到他們再也沒有回來。其實,成為照顧者的角色有時只在一瞬間。朋友曾說,他懶得去想老和病的問題,覺得將來順其自然就好,但現實往往不如想象,這一刻可能來得非常突然。張曼娟當時是怎麼想的?又是如何面對的?心情是什麼?
八年前的深秋,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去上班,直到晚上,母親打電話告訴我,父親出現異狀,坐在那裡動不了。我問怎麼回事,她只說趕快回家,一切從那天晚上開始。
醫生一致認為父親的身體機能沒有問題,但診斷他罹患了思覺失調,也就是以前所說的精神分裂症。當晚,我在急診室陪他度過了一夜。第二天,母親來換班,看起來還算正常。她說要去洗手間,但半小時後還沒回來,我在醫院裡四處找她。當她終於出現時,神情非常驚慌,說找不到廁所,也找不到我們。
那大概是她首次顯現出失智的徵兆。但由於父親的病來得太突然,家裡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沒有人特別注意到母親的變化。直到一年半後,母親因小中風,醫生宣布她已進入失智狀態。
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極度愧疚,覺得如果早一點帶她去看醫生,情況或許不會那麼糟。我認為自己延誤了最佳治療時機,因此有一段時間感到非常自責。
後來我告訴自己不要這樣想,幸好我是個寫作者,經常思考照顧或人生中的問題。我可以分裂成一個崩潰的自己和一個冷靜的自己,那個冷靜的自己常常救援那個崩潰的自己。
後來遇到其他照顧者,他們也跟我講類似的心情,我告訴他們不要愧疚,這不是你的錯。既然我告訴他們不要愧疚,那我自己也不應該愧疚。於是,我慢慢走出了那段情緒。
有時候,照顧者會覺得自己無法再撐下去,我就告訴他們,不管情況多糟,這一切都會過去。所以我常常鼓勵他們,因為在照顧者最無助的時候,往往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如果不能成為自己的啦啦隊,不時地為自己打氣,那麼這條路就太黑暗了。
有些照顧者的處境可能持續多年,甚至更長,一定要把自己找回來。照顧者最害怕的事就是失去自己,完全被照顧這件事情吞噬。你的生活裡只有被照顧者和層出不窮的緊急狀況,或者是被他們的情緒所拖累,讓你覺得每天都在沉淪,我覺得這才是照顧的過程中最危險的事。
少睡兩天,沒時間吃東西,或者累得不行,這些都還能恢復。但是,如果每天都糾纏在巨大的負能量裡,真的會無以為繼。最糟的時候,甚至會想「不如我死了,一切就解決了。」但現在我不會再這樣想了。我告訴自己,這些最壞的狀況雖然來勢洶洶,但都會過去。用這個方法來安慰自己,也穩定自己的心。
照顧者如何「找回自己」?
常常有朋友跟我說:「我真的不想離開工作,但為了節省外籍看護的費用,我決定離職親自照顧媽媽。」每次聽到這種說法,我都會強烈反對,絕對不可以完全離職。離職後,你會面臨巨大的經濟壓力,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問題。
最嚴重的是,當你在工作的時候,至少你還有另一個身份。你在工作中或許能夠得到成就感或存在感,不只是照顧者。
如果你成為全職照顧者,除了照顧再無其他,那麼你可能會把自己逼上絕路。我聽過一些長期照顧者,在母親過世後,花了10~15年的時間走出憂鬱症。所以我強調,絕對不要做這樣的選擇。如果我的月薪只有三萬多,但外籍看護費就要花掉兩萬多,那我寧願去超商打工四個小時,也不願完全綁在照顧上,起碼我還能保有自己的一點時間。
曾經仙氣飄飄的張曼娟,成為了「接地氣」的照顧者代言人
2014年我從大學離職,我以前是專業教授,那時候爸媽還沒有到需要照顧的狀態。我當時有一點對生活感到不安,這種不安來自於生活太安定。我對我的創作感到不滿,覺得無法開拓新的風格和領域。我當時想,如果我完全轉換心情和環境,或許能在寫作風格和題材上有所突破。你看,真的不要隨便亂許願啊。我許願後,宇宙回應我:「不如來做一下照顧者吧,這樣一定會有不同的感受。」結果,我真的有了不同的感受,創作風格也完全變了。
其實我會寫這一系列照顧者的書,是因為我成為照顧者一年半後,經常帶爸媽去醫院。有時一個禮拜至少有兩到三個診,我就推著輪椅進進出出。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醫院裡最多的其實不是病人,而是老人。每個老人身邊幾乎都有一個中年到初老的照顧者。這個現象讓我有點震驚,什麼時候我們的社會已經變成這樣了?
然後我開始觀察那些照顧者,大家都差不多有一個類似的輪廓。通常這些人的穿著都很隨意,因為照顧的事情很辛苦。他們推著輪椅,身體彎腰駝背,最重要的是,他們面無表情。從那時起,我覺得,我應該把照顧者面臨的問題寫出來,同時也應該把身為一個照顧者的體會和經驗,與其他人分享。

小時候父母也是這樣照顧我們,現在有什麼好抱怨
「照顧父母是福報啊!」確實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也聽過很多這樣的聲音。有些人認為照顧父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能有怨言。但我認為,這樣想其實是忽略了照顧者的真實感受。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有必要說出更多自己的想法,讓大家了解照顧者面臨的困難。
當自己老了需要被照顧的時候,希望怎麼被照顧呢?
如果我們的身體狀況還好,腦部也沒有出現什麼病變的話,我覺得在80歲之前,我應該都能處理好自己身邊的事情,包括出國旅行應該也沒有問題。但也許在85歲之後,就可能會出現一些需要被照顧的狀況。
等到那一天,如果我覺得自己不行了,我一定會找人來照顧我。如果沒有辦法找到人照顧的話,我就會選擇住進機構。我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但我不覺得這樣會很淒涼,一點都不覺得,因為這是我人生的選擇。你不能在年輕時不選擇婚姻,不選擇生育,到老了卻期待突然變出一個老伴或小孩來照顧自己,這是不可能的。所以,人生最重要的就是一致性嘛,對不對?你當時做了那樣的選擇,後面就要去承擔這樣的結果。
因此,我早已做好了以後去機構的準備。而孤獨老後面就是孤獨死,很多人說:「你不覺得孤獨死很淒涼嗎?」但我覺得孤獨死並不淒涼,每個人都要孤獨死,這沒有什麼。我也覺得沒什麼,我不覺得需要像電視劇裡那樣,一堆人進來和你道別。那時候可能會覺得很累,「我已經要熄燈了,怎麼還不能熄燈,怎麼還有人進來?」這樣的感覺很累。
所以,這些事情對我來說,在現在來看,都不會讓我感到恐懼或不安。我在書中也不斷提醒大家,如果你希望自己怎麼被照顧,現在就應該開始溝通。你要告訴你身邊的人。
很多朋友讀了我寫的失智症照顧後,對我說:「曼娟,我看你寫的這些,我都哭了,很難過。」然後回家後,他們會對自己的孩子說:「媽媽現在先跟你們說對不起,如果將來我失智了,一定會拖累你們,所以現在先說對不起,你們要原諒媽媽。」但我會問:「然後呢?」他們通常說:「啊,我已經說對不起了啊。」我說:「拜託,這遠遠不夠欸。」
如果我是他們,我會跟孩子們說:「媽媽知道照顧很辛苦,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們覺得照顧媽媽已經影響了你們的生活,讓你們壓力很大、過得不開心,那不是我的初衷。我不想這樣,只是到時候我可能無法做主,所以我現在授權你們,請把我送到機構去。你們好好過自己的生活,有空就來看看我。」這樣對我們來說,都是最好的結果。我說:「你不應該這樣子跟他們講嗎?」
確實如此,像我們這一代的人,常常會說:「我們是照顧父母的最後一代,是被兒女遺棄的第一代。」這不僅是口號,而是一個現實。
所以既然如此,在你還可以做主的時候,就應該把這些對未來的想像和規劃,充分地和你身邊的人,不管是兒女還是其他關係人都要講清楚。
溝通不僅僅是在臨終的那一段,例如要不要插管、要不要急救,而是包括後半輩子開始失能失智,需要被照顧的那一段。你希望什麼樣的照顧品質和方式,在你現在神智清楚的時候,就要不斷釋出你的想法並進行溝通。至於要不要插管的問題,其實很容易解決。只要花一點錢,簽署「病人自主權利法」,我和家人都已經簽了,這個很簡單,不需要特別交代,有人會幫你看著沒問題。
但最後的照顧,可能需要十年起跳,這才是值得考慮的部分。現在大家都說我們這一代人要活到一百歲,所以要做好準備。延後失能的時間,延長健康的時光,這才是「慢老」的真正意義。
對於那些即將面對老去和失能的人,有什麼建議嗎?
希望大家能夠正視現實,準備好面對老去和失能的可能性。
現在有很多人完全無法面對「我可能會老,我可能會失能」這樣的現實問題。所以,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我們必須有心理準備。首先,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本身就會帶來很大的衝擊。因此,在照顧好自己的同時,我們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承認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在這一天來臨之前,我們應該每天都快樂地生活,但同時也要做好準備,確保當這一天來臨時,我們已經充分準備好應對。
(責任編輯:陳芊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