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部頗受好評的美國電影，是由發行《媽的多重宇宙》的知名紐約獨立製片公司A24製作發行的戰爭驚悚片《帝國浩劫：美國內戰》（Civil War）。
講述不久的將來，美國發生內戰，一群戰地記者想趕在反聯邦政府軍攻陷華盛頓之前，採訪到美國總統，從紐約驅車前往華盛頓途中，一路上與武裝民兵遭遇、最終隨著反政府軍攻進白宮的故事。
由於題材吸睛，4月中上映後引起熱議，美國各大主流媒體都專文討論，大部份影評也給予正面評價。到6月初，全球票房已累計超過1億美元，台灣也有超過2000萬台幣的票房，很有機會超越《媽的多重宇宙》成為A24最賣座電影。
美國內戰，沒有好人與壞人
A24以製作獨特觀點的電影聞名，《美國內戰》也不例外。名為戰爭片，但不能抱著去看一部典型好萊塢戰爭片的期待，因為整部電影直到最後四分之一才有大規模戰鬥場面。大部份時間是近距離刻劃戰地記者面對血腥戰爭的內心戲，在堅持工作、記錄戰爭與人性脆弱面之間的掙扎。
這部片最有意思、值得好好解讀的地方，是編導刻意不交代內戰來龍去脈，戰爭中沒有明確的正義與邪惡之分。直到最後一刻，完全不知道主角們一路上遭遇的武裝份子，是聯邦軍、反政府軍或民兵，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但持槍的他們，卻可以以任何極端、荒謬的理由決定記者們的生與死，所以電影中的每次遭遇，都瀰漫在空氣凝結的氛圍中。
這樣的手法，有點類似多年前一部大陸片《讓子彈飛》，充滿了政治暗喻，映照出當今美國政治社會分裂現狀，對深陷文化內戰的美國來說，是個警世之鐘，就如宣傳海報引述美國知名內戰專家沃特（Barbara Walters）兩年前出版的《內戰是如何開始的》（How Civil Wars Start）書中一句話，「我們比想像的更接近這場世紀浩劫。」
沃特做出這樣的警告，是因為如果放任美國的文化內戰繼續惡化下去，就有爆發武裝內戰的風險。
上一代擔心被下一代滅絕
這場文化內戰，是一場爭奪未來美國主流意識形態與價值觀的戰爭，根源於美國人口世代與種族結構的重大轉變。
美國人口普查局的統計顯示，白人人口比例在2022年已經減少到六成以下，估計在2041—46年間，美國就會變成一個非白人多數的國家。此外，白人戰後嬰兒潮已經式微，今年40歲以下的千禧世代、Z世代與Alpha世代人數，已超過美國總人口一半。
這意味著注重傳統婚姻家庭關係與社會規範的基督教保守價值所定義的20世紀美國，正在被一個種族多元、擁抱LGBTQ、移民、墮胎權、環境正義等價值的新世代美國所取代。
在保守派眼中，這個轉變是對他們熟悉的生活方式、信仰與價值的生存威脅。對進步派來說，保守派則是阻礙社會進步、導致美國衰弱的罪魁禍首。
雙方陣營都擔心，如果沒有搶奪到定義美國未來的主導權，就有被滅絕的危險，被美國知名文化衝突研究者、維吉尼亞大學社會學家杭特（James Davison Hunter）稱為「被滅絕的恐懼」，是這場文化戰爭的根源。
而全球化與科技進步帶來的貧富差距惡化與階級戰爭，就像火上加油一般，導致雙方對抗的行為及言論愈來愈極端，變成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2021年1月6日美國國會暴動，以及2020年「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運動與最近大學校園譴責以色列抗集會的激烈抗爭行為，都是在這個社會背景下引爆。
杭特認為，不能低估文化戰爭引爆武裝內戰的風險，因為19世紀南北戰爭之前，就是先有持續30年、以奴隸與聯邦制度為核心議題的文化戰爭，南方邦聯為了捍衛自己的意識形態和以黑奴制度為基礎的經濟生活，不惜開戰。
文化內戰將引發新南北戰爭
在這場文化戰爭中，最可能導致暴力的來源是遍布全美國、以意識形態為號召、不受政府管控的民兵組織。
他們的意識形態光譜極為寬廣，從極右的白人至上主義、反墮胎、反移民，到極左的無政府主義、反法西斯、反資本主義，不見得與特定政黨或政治人物結盟，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為了他們心目中理想的美國而戰鬥，如有必要，不惜訴諸暴力。
在川普時代極為活躍的白人至上組織「驕傲男孩」（Proud Boy），就是國會暴動主謀之一。經常攻擊極右派集會的極左派反法西斯組織（Antifa），則是川普口中的國內恐怖組織。
電影中有一幕，記者們因誤闖民兵正在掩埋遺體的現場而被脅持，持槍民兵要求記者們表明身分，當記者回答他們是媒體、是美國人之後，民兵卻不滿意地追問，「哪一種美國人？」頓時讓記者們錯愕到答不出來。其中一位亞裔記者在回答他來自香港後，卻被民兵認為是中國人而當場槍殺。
這一幕，活生生地將美國政治現實搬上大銀幕：麥卡錫主義時代的非美國人指控，正以另一種形式死灰復燃。那些極端、不受政府管控的民兵組織，或是其成員的獨立行動，正是美國政治秩序、社會穩定，以及大眾生命安全的最大威脅。
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統計顯示，從2013—21年，美國國內恐怖攻擊案件數增加了3.7倍，每天將近25件。紐約智庫外交關係協會上個月發表的報告則警告，引爆2021年國會暴動的社會積怨與極端組織並沒有消失，有的還受到川普再次參選的鼓舞，重新活躍。今年11月的美國總統大選前後，都有發生極端暴力事件的風險。
報告強調，如果沒能有效避免選舉暴力，選舉公正性就會遭到質疑，對美國政治穩定、領導西方世界的國際威望，以及全球民主的正當性，都是個壞消息。
美國若忙於內鬥，也會削弱挺台灣的能力與即時性。誰得利，想必大家都應該知道答案。
（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