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是我在泰國重逢的老朋友。去年,他帶著一束美麗的花來看我,上面有張小卡,寫著「在離散的年代,常聚」。我們至少十年沒見面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在上海。
過去這一年,我在世界各地遇到許多意想不到的中國老朋友、新朋友,拉里留給我的那張小卡,好像成了一種預言。這麼多人「潤」出來,大家都經歷了什麼?又有什麼故事?
我希望用專欄的空間,訪談最近三年,離開中國的普通人故事。
拉里是第一篇。我很喜歡讀他在泰國寫的日記。他的文字,很細緻地觀察一茶一飯、自己心裡的一動一靜,很難在這到處都是憤怒的世界裡見到。
但現實世界裡,他經歷被網友霸凌、身分被肉搜,他很少提,好像專注著,希望從動彈不得的漩渦裡恢復自己。
以下是我採訪拉里的筆記摘要,出於安全原因,可辨認的細節都略去了。他說想先活下來,像一個最正常不過的人那樣。我完全懂,但也能想像他的不被理解。這世界上,對「活著」的不同定義,恐怕是人與人最遠的距離。
我在社群上經營了一個帳號,以前我淨寫搞笑的吐槽文,很火。但疫情三年,硬是把我從一個搞笑寫手變成了公知寫手。
最難受的是2020年的除夕,當時武漢封城了,央視的春晚還在歌舞昇平,太荒謬了。
2020到2021年,如果我的帳號沒有被「關小黑屋」,我一週至少寫3、4篇,甚至有一段時間,每天都在寫,因為事情太多了。「關小黑屋」是中國網路監管一個很搞笑的措施,他不徹底封殺你,但帳號會被封住3個月,就像坐牢一樣,不讓你說話。
我反覆「被關」、很鬱悶,但有點受到微博上記錄武漢疫情「方方日記」的鼓舞,2021年後還是寫了500篇以上,那時隨便寫一篇文章,瀏覽量都十萬以上。
當時這麼多人受苦,我捨不得,一定要做點什麼,寫文章好像能發出一點點聲音。
尤其上海封城,很多普通人都站出來,我心想,那我們稍微有一點內容經驗的人,更有義務。
我當時每天凌晨3、4點才睡,和被封城的朋友一起線上聊天、「雲喝酒」,但早上6、7點就醒來,整個身體心理都打亂了,特別胖。
那時感覺不到病了,只有離開中國後,才發現好像滿嚴重。
一聞到消毒水就崩潰
我原先想去加拿大,或日本,但那邊朋友都勸退我,說你這個單身狗、又是同志,不要來加拿大,很冷,去找一個適合你的地方。我最後考慮來考慮去,決定到泰國做一個過渡吧。
出來後,我除了看小說,也看中國當代史,泰國讓我有足夠精力思考相對宏大一點的問題,我意識到,其實不是疫情,改變從2012年、甚至更早就開始。
包括之前去香港,看燭光集會、遊行,當時不覺得有什麼,但現在才明白抗爭的意義。
最近買很多東西時,也會回想起封城時,囤了多少東西。你知道我們封城時一次囤多少嗎?上萬人民幣的東西。當時一次出門,能拿多少買多少,而且都要搶的,不搶的話,萬一封你半年,怎麼辦?
我有一天在泰國的青年旅館,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很輕微,但我一下就想到中國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是消毒水味,突然很崩潰,想吐。
我更遠離有中國人的地方。其實跟你通話之前,我去把窗簾拉上,因為我住的這裡有滿多中國人,我很害怕,不想讓他們聽見我說話,萬一舉報我怎麼辦?我才發現我病了,這些都是自我保護的反應。
我開始去健身,去專注在一個事情上。要先把自己照顧好,才能去影響別人。
變故,讓我爬出糞坑
疫情時,對我觸動最大的一句話,叫「活過佛地魔」(編按:《哈利波特》裡的大魔王)。我逃出來,其實也很簡單,就是我要活著。
我在曼谷,每天就去最大的倫披尼公園,可以躺在草坪,發呆一天,也不看書也不做什麼,真的很美好。
不怕你笑話,我出來後發現,每一天都是賺到。
生活讓我活出了「人樣」,所以我現在對很多事都不太恐懼了。
我以前在中國,很少跟陌生朋友出櫃。同志身分在中國,這十年的空間是愈來愈窄。不只有LGBT的權益、組織啊,你甚至不被允許有性慾望。最近這一年我常常去泰國的按摩店,像是報復,我才意識到,疫情真的很長。
回想起來,我感謝這種變故。這變故一下子把你從糞坑裡抓出來。
我也還在持續寫。一個原因是我年紀大了,經常忘掉事情。但我也想形成身體的記憶,給自己留一個底稿,最終記憶能形成一個信念,讓我清楚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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