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中國「潤」出來　我在清邁，撞見離散華人小宇宙

也有人從紐約來，長期在英文主流世界打拚的年輕人，到了清邁開始懷疑自己，為何要拚命把自己拗成與過去斷裂的模樣。他告訴我，他在有果園和大麻葉子的屋子裡寫歌寫作看日落的每一天，都體驗到狂喜。

也有逃難來的人，輾轉在東南亞流連，希望停留又擔心被追捕。在人多的活動，他們小心翼翼不說話，但握手擁抱的動作又滿是期待。

從這期專欄開始，我會嘗試寫寫在泰國遇到的這些離散社群。

北京中年的移民路

V是我在清邁見到的第一個中國人。我們是網友，我在出發前意外地在臉書看見他在清邁的打卡照片，去打招呼，沒想到他開著車就來機場接機了。

見面之前，我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在北京一個國有企業工作，但一直翻牆看各種新聞，還專門囑我從台北帶了企業家沈棟的著作《紅色賭盤》、前香港立法會議員吳靄儀的《拱心石下》，我還加碼送他一張《時代革命》的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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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面才知道，V只是藉著清明假期，來清邁探親4、5天。他已經在半年多前，把孩子送來清邁讀國際學校，妻子也跟著來陪讀照顧。他說自己趁放假過來看看家人，然後就要回京工作了。

V是1970年代出生，全家在2018年已經考慮移民加拿大，但因為疫情，種種手續延宕了3年。

他說起北京疫情封控，跟妻子、孩子關在家裡，面面相覷了3個月不能出門，電視裡荒誕的新聞一天接著一天，他終於無法忍受，去年中，加拿大移民手續仍在等待，但他們決定先把孩子送出來。

孩子、妻子、自己。清邁，是他們這趟中年移民路的第一個中轉站。我問V為什麼選清邁呢？他說生活成本低，國際學校的學費只有北京的三分之一，是首要考量。

我再問他，現在封控解除了，還有那麼大的決心要出國嗎？下一站去哪裡呢？

沒有選擇，走了再說

他說，原本中年移民有許多猶豫，擔心自己把外面的世界想得太好，擔心離開熟悉的環境一無是處，擔心沒有能力重新學習、維生，也擔心孩子從此連中文的語言環境都失去了，跟父母漸行漸遠——所有移民家庭裡發生過的那些故事，他都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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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V也說，疫情期間發生的事，讓他對這個國家一點信心也沒有了。就算疫情過去了，他也相信，這樣的事會再來一次、兩次、三次。

他開始明白：移民並不是有能力選擇去哪裡，而是沒有選擇，走了再說。

清邁的下一步是哪裡？「邊走邊看吧。」他們依然在等待加拿大的手續，但會不會就在清邁住下來？他說一切都是未知，但這一步已經走出來。

他也突然講起在泰北遇到國軍孤軍後代的故事。他說在泰北的小村，竟從年輕人口中聽見自己的家鄉話，而身後房子裡掛著中華民國國旗，讓他莫名感動，也對這陌生的南洋國家多了一些情感羈絆。

在一個數位遊民的熱門城市，V不是設計師、工程師、自由藝術家，他有一份傳統產業的穩定工作。

人到中年，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單位裡有領導與下屬，正是人生走到中間時，看似最寬、實則最窄的一個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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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清邁的黑夜裡，他開著一輛日租不到500台幣的小車來接我，車子駛出機場，就是一片曠野，熱騰騰的地面被涼月馴服，火燒麥稈的味道在空氣裡若隱若現。

我沒來得及問他，過幾天就要回北京，這些書要怎麼帶入境？只是聽他講這萍水相逢的人生，想像著多少艱辛的決定，被折疊在輕描淡寫的話裡。

車程不長，告別時我們輕輕地說，下次見！在……加拿大、泰國，或全世界！（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