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地方首長最常拿出來的政績是建設,量化方式是向中央爭取多少經費。近年國外卻興起另種指標:為市民節省多少時間。
背後理念,最早是美國波特蘭2009年提出的「20分鐘生活圈」。再來是2015年,巴黎大學的哥倫比亞裔學者莫雷諾(Carlos Moreno)提出的「15分鐘城市」。
不管是20還是15分鐘,都是指購物、教育、照護、工作、玩樂所需的交通時間。差別是波特蘭有把公共運輸工具算進去,莫雷諾則只算進走路、騎自行車所需時間。
2020年,巴黎市長伊達戈(Anne Hidalgo)競選連任,就把莫雷諾的理念奉為政見主軸。今夏巴黎奧運,世人將有機會一睹「15分鐘城市」在一座大都會的執行成果,想必會看到一個車流與停車格雙雙大減,綠地與步行區多很多的嶄新市容。
要進行這種改造,光是廣闢步行區與自行車道是不夠的,還必須豐富每一區的內涵。可以想見,所有街區都必須住商辦混合,市民不管住哪裡,自行車踩個15分鐘就能騎到繁華街區。
生活便利人人平等
商業精華地段分散多處,可達到左派嚮往的平等,也就是生活便利上的人人平等。不禁引人好奇:屆時巴黎房價還會分成蛋黃區與蛋白區嗎?
不管是波特蘭當局還是莫雷諾,出發點都不只是節省時間,也為了對抗全球暖化。強調步行與自行車,是為了戒斷一般人對汽車的倚賴,把以車為主的城市規劃還原為以人為主。大人不需要再為小孩過馬路感到膽戰心驚。
問題是,大家老早習慣以車代步,如今除非設限,習慣怎可能說改就改?英國牛津多年來街道都被車流堵住,行人也寸步難行,2022年市議會於是以「15分鐘城市」之名,準備對特許之外的汽車祭出罰款。不想付罰款,就必須以步代車,或以二輪代四輪。
極右派馬上抨擊,這是類似疫情封控的政府擴權,要把人民鎖進社區。如今,在法國聽起來很潮的「15分鐘城市」在英國已經被污名化。今年三月,牛津只好把這個名詞從市政計劃刪除。
我懷疑「15分鐘城市」適合現在的台灣。巴黎大減特減的快車道,在台灣是超商與電商賴以順暢運作的基礎建設。跑外送的年輕人為了多接單,現在跟四輪搶道已夠險象環生了,怎可能接受車道被挪用為徒步區或綠地?
何況台灣是半導體大國,大廠所在的科技園區不可能與住宅混合。要求工作地點要在離家15分鐘之內是不合理的。不過拿掉工作,說教育、購物、醫療等功能都應該在15分鐘之內,就沒什麼不合理。
問題是,許多學生明明騎車15分鐘可以抵達學校,卻都寧願擠公車或捷運。近年台灣雖然廣設YouBike,六都也開闢不少自行車道,大家騎車卻都是休閒,頂多買個東西,絕少用來通勤。
今年1月,荷蘭數據商TomTom公布的都會區交通指數,台中是全球第六塞、高雄第八。整個2023年累積下來,台中與高雄居民平均因為塞車,浪費了58與54小時。
一旦遇到塞車,巨富大老闆只能跟著貨車司機一起動彈不得。不只浪費時間,還引發焦躁、增排廢氣,把已經夠髒的空氣變更髒。如果天天通勤都要塞個15分鐘,就算生活便利到看牙、幫狗美容只需要走路5分鐘,市民一定還是覺得自己住的是二流城市。
也就是說,在上班必須忍受塞車的城市,推動「15分鐘城市」根本沒意義。
台灣不愛單車通勤?
問題來了:為什麼台灣沒有更多人像巴黎或波特蘭那樣,選擇自行車通勤?不是直到80年代,還很容易見到學生騎車上下學嗎?為什麼現在很難見到?
一來是交通太複雜。巴黎與波特蘭頂多是汽車與公車,台灣還有很多摩托車。二來是氣候,高溫天數全島都多,下雨天數則北部特別多。
這是有解方的。倫敦為了安全,正在規劃一個叫Skycycle的高架自行車道系統,既讓行人不必擔心被自行車撞,也讓自行車不必擔心被汽車撞。
又,功能既然是通勤,不是賞景,這種車道當然可以有遮蓋。國外不少自行車道都有,韓國大田廣域市到世宗市之間國道中央的自行車道,就整條都鋪著光電板,既發電,又幫騎士遮陽擋雨。
更棒的是,高架自行車道既然與馬路分離,是不必停紅燈的。到頭來,搞不好連快遞和外送都願意改騎自行車,讓路上機車大大減少。
等那個時候,我們再學巴黎那樣以「15分鐘城市」之名,改快車道為中隔島花園,反彈應該會比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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