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公佈了最新一屆的國際學生能力評估計劃（PISA）結果和排名，這是一個檢測15歲學生數學、閱讀與科學素養的評量，每三年評估一次。
由於疫情因素，參與評比的多數國家分數都走下坡。但在排名上，有一個國家的下墜特別令外界關注，那就是一直以「教育典範」為人稱道的北歐國家芬蘭。
在芬蘭第一次加入PISA評比的2000年，它輕輕鬆鬆就名列前茅，這樣的榮景一直持續到2006年，當時數學成績是548分。但在那之後，芬蘭的數學成績便開始下滑，直到本次降至史上最低，僅有484分，比上一次2018年少了23分，也比OECD平均數學跌幅（少17分）大。
它不只輸給包辦前6名的亞洲國家（台灣排第3），也輸給曾向它取經的其他歐洲國家如愛沙尼亞、荷蘭、波蘭等等。在數學排名中，芬蘭只排到20名
在閱讀方面，芬蘭的成績也惡化，比上次低了30分，降至490分，排行第14（台灣排第5）。而科學成績是唯一比較沒有下跌得太誇張的科目，只減少11分，排行第9（台灣排第4）。
不過，即使各科分數與排名都往下走，芬蘭所有科目都仍高出OECD平均，嚴格來說並不是太值得憂心。儘管如此，芬蘭教育與文化部告訴《赫爾辛基時報》，PISA數據「極其令人不安」。
教育部長亨里克森（Anna-Maja Henriksson）指出，「芬蘭的PISA成績持續呈下降趨勢，我們必須認真對待這個結果。」
退步的迷思
芬蘭有很明確、特殊的教育模式——特別對亞洲國家而言。它不強調激烈競爭、不過度重視考試成績、上課時數短、回家作業不繁重、減少學校權威，注重教師自主性與孩子個體差異，整體走「快樂學習」路線。
而在學習內容方面，芬蘭重視能應用的「素養」，大於記誦「知識」。
這樣的路線，在強調苦讀的亞洲或其他地區文化裡，不可思議。因此從2006年，芬蘭開始不再是PISA冠軍起，便不少有心人開始攻擊芬蘭教育系統，並認為「快樂學習」終究會帶來成績下滑的惡果。
然而撰寫《芬蘭的經驗：世界可以從芬蘭的教育變革中學到什麼？》的作者薩爾伯格（Pasi Sahlberg）點出一個關鍵：可能不是芬蘭有多落後，而是其他國家透過學習它逐步跟上了。
在芬蘭作為教育冠軍時期，來自世界各地成千上萬的教育遊客（學者、專家、政府、教師等等）不斷從該國取經，並調整它們國家的教育方針往「素養導向」邁進。
強調應用的「素養教育」，是芬蘭長期採取的模式，也是PISA測驗的方向。因此，當各國都將課綱往素養調整，在PISA的排名便很可能扶搖直上。
「其他國家從芬蘭學習，並付諸實踐的做法，必然會拉低芬蘭的成績。」薩爾伯格總結。
一個明顯的例子是芬蘭隔壁的愛沙尼亞，該國教育部曾向芬蘭取經，進行許多專家交流，應用芬蘭模式後大幅進步，這幾屆PISA都是歐洲榜首。
（延伸閱讀：跨國直擊》超越芬蘭、PISA全歐第一名 開箱愛沙尼亞「教改大禮包」）
而台灣，也在設計108課綱時參考芬蘭模式，更注重「素養教育」。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當亞洲國家從原本填鴨模式轉為迎合PISA的素養教育，原本注重勤勉與背誦的文化習慣仍會持續發揮效果，故而很容易在國際評比中大幅超越歐洲。
真正的隱憂
但這不代表芬蘭教育系統毫無問題，否則該國教育部長便不會充滿擔憂地回應媒體，並立即宣示要在任期結束前投資2億歐元在基礎教育。
根據OECD報告，芬蘭目前的困境有數位設備影響課堂紀律，以及引以為傲的「平等教育」受到挑戰等兩大問題。
首先，報告顯示，41%的芬蘭學生會因為使用數位設備而在課堂分心，比OECD平均的30%嚴重不少。OECD觀察，禁止在校園使用手機的學校，分心的可能性會比較小。言下之意，芬蘭重視學子自主性而不特別管束數位設備的習慣，或許該考慮隨科技時代而調整。
教育不平等問題更是潛在隱憂。2012年至2022年間，芬蘭社經地位排名前25%的學生，與排名墊底的25%學生之間的數學成績差距擴大了，而OECD國家的平均差距保持穩定。（雖然，實際落差數值，芬蘭仍沒有比OECD平均嚴重。）
此外，芬蘭的移民學生比例在2012年為3%，2022年成長至7%，且移民學生往往比非移民學子處於更不利的社經地位。在數學成績表現，移民學生比非移民學生少65分，在閱讀方面，更差到92分，OECD報告稱「差異顯著」。
因此，芬蘭教育部長亨里克森強調，未來的教育資源將投注在增加數學與母語教學的量。自2025年8月起，小學一、二年級學生每週將額外上兩小時的文學與母語教學，三至六年級學生每週則有額外一小時的數學課。
「學生之間的成績差距擴大，家庭環境對學習成果的影響持續增加，移民背景的學生技能比其他學生更弱，我們需要採取措施，」亨里克森回應。
東亞優等生的困境
當然，也有人堅持，過得太快樂、安逸的芬蘭，終究會被亞洲國家的「狼性」與「內捲」甩在後頭，最終在全球化時代難以立足。
芬蘭記者塔提寧（Hannamiina Tanninen）曾在亞洲學校上過學，她認為芬蘭如果要保持影響力，就必須向東亞看齊，「亞洲學生上課與課後讀書的時間更長、學習更刻苦努力，獲得的當然也更多。」
塔提寧補充，東亞體系促進競爭，將資源放在獎勵卓越者，並且不會為達不到的學生降低門檻，而芬蘭社會文化不樂見這種開放式競爭。
芬蘭小學教師倫德爾（Kai-Ari Lundell）也對數學排名向後不感到驚訝，「我們每週只上四堂數學課，比起亞洲國家，這不是很多，」「如果你不夠努力，你就學不會數學。」倫德爾總結。
然而，當觀察其他非成績的指標，可以看見北歐國家在看待教育時考量的多面性。
在OECD調查中，許多國家的學生過著不開心的日常生活。平均而言，對生活不滿意的學生從2015年的11%上升到2018年的16%，和2022年的18%。但在芬蘭，只有11%的學生對生活不滿意。
低度競爭攀比的文化，使芬蘭學子對學校的歸屬感，在校交友的滿意度，都比OECD平均高。另外，對數學的焦慮感也比其他國家低，並且保持著對學習數學的熱忱。
相對來說，台灣學子的數學成績全球第3，但數學焦慮也高居全球第3，這樣的焦慮可能影響未來長期對數學的看法；在「害怕失敗」排名中，台灣學生更是不幸地成為全球第一。
PISA只測驗了15歲的少年的學力，但終身學習的態度，和追求與成績並重的人生福祉（well-being），才是一國教育系統是否成功的指標。
或許芬蘭會借鏡東亞國家的部分精神，調整對數學的演練強度。但台灣和其他東亞國家也有需要努力的課題：學校那些許多不快樂、沒自信的學子，是國家排名往前的同時需要被多加關注的對象。
（延伸閱讀：台灣國際測驗亮眼成績背後：一群過勞又怕失敗的孩子）
（資料來源：WP, Helsinki Times, Business Insider, OECD, Euronew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