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

我們過得比祖先好,因科技巨頭讓世界進步?功臣是一群凡人

科技日新月異,大多數人都過得比前幾世代好,但貧窮、極端主義、污染為何如影隨形?世界的進步,不能歸功於少數菁英;當代不斷爆出問題,是科技走在錯誤方向了。

AI-創新-權力與進步-菁英主義 MIT經濟學家強生(左)、艾塞默魯(右)認為,新科技的出現,只是讓少數人致富,不會導向共同繁榮。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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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智慧型手機、區塊鏈、ChatGPT⋯⋯,你是否曾好奇,為什麼科技產品與新發明層出不窮,但這個世界還是有這麼多的貧窮?科技巨頭、CEO與政府高官們允諾的「美好共榮」社會,真的在路上了嗎?

有這樣疑問的你並不孤單。美國年輕經濟學家最高榮譽克拉克獎得主,《國家為什麼失敗》作者,麻省理工經濟學家艾塞默魯(Daron Acemoglu)與強生(Simon Johnson)的最新著作《權力與進步》(Power and Progress),爬梳過去1000年的經濟史,試圖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發現,每一場科技進步,都會讓一小部份的企業家與投資者富裕起來,但相形之下,多數平民大眾卻被剝奪了更多權力,直到有智慧的先賢為大家爭取有利更多人的制度。歷史,一直這樣循環往復。

《權力與進步》受到《金融時報》重量級專欄作家馬丁.沃夫評為「2023最佳夏季讀物」;2019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巴納吉和狄佛洛推薦道,「這本書是一個重要提醒,我們打造的車,是通往正義還是墜落懸崖?」

在這個自動化與AI不斷發展的年代,要怎麼讓社會真正「進步」?以下綜合整理《權力與進步》序言及兩位經濟學家接受新聞評論網Vox與美國官銀里奇蒙聯邦準備銀行訪談:


每天,我們都會從企業家、記者、政治家,甚至麻省理工學院(MIT)的同事那裡聽到,由於科技空前進步,我們正走向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新款手機、新一代社群媒體和電動車出現了;也許很快,科學的進步就能解決癌症、全球暖化甚至貧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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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科技巨頭的樂觀主義滲透

當然,問題依然存在,包括全球範圍內的不平等、污染和極端主義。但我們被告知,這些都是催生「更美好世界」之必然,而科技變遷的力量是不可阻擋的——不要試圖阻擋它,最好是改變自己、適應變化。

如果問題持續存在,有才華的企業家和科學家將發明解方——例如能力更強的機器人。人們明白,比爾蓋茲、馬斯克甚至賈伯斯的承諾,並不一定會實現,但世界已經被他們的科技樂觀主義滲透。我們被說服,全球各地的每個人都應該盡可能地創新,找出有效的進步方法。

一個生動的例子始於1791年,當時的哲學家邊沁提出了環形監獄(panopticon)的概念。這是一種監獄設計,在圓形的建築中,位於中央的警衛可以給人一種「一直在監視每個人」的感覺,而自己卻不會被觀察到。當時,這被認為是確保良好行為一種非常有效又低成本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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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形監獄的效益,使它很快擴及至監獄以外的多種組織裡,學校、工廠、醫院都採用了。

對工廠的監視,意味著工人們更不懈地勞動,而資本家卻沒有支付他們更高的工資來回應這些努力。

18世紀下半葉,工廠廠主雇用包括婦女和小孩在內的非熟練工人,每天執行「拉把手」等簡單、重複性工作長達14小時。廠主密切監督勞動力隊伍,以免有人拖慢生產速度。

工人們抱怨工作條件。1834年,一位織布工說,「沒人願意在動力織布機上工作,人們不喜歡它,它發出的咔噠聲和噪音,幾乎會讓一些人發瘋⋯⋯。」

新發明不會直接帶來共榮

根據邊沁的世界觀,新技術可以擴展人類的能力,當它應用在整個經濟中,可以大大提高效率和生產力。再來,按照邏輯,社會遲早會找到一種分享這些收益的方式,為所有人都帶來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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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環形監獄就是沒有帶來共同繁榮。更值得警惕的是,過去1000年的歷史充滿了這種新發明的例子,它們都在在證明,新技術不見得會帶來共善:

中世紀和早期現代農業的一系列技術進步,包括更好的犁、輪作制、更多馬匹以及改良的磨坊,幾乎沒有為佔近九成人口的農民帶來任何益處。

中世紀晚期,歐洲船舶設計改善,促進了跨海貿易,並為一些歐洲人創造了鉅額財富。但同樣類型的船隻,也將數以百萬計的奴隸從非洲運送到新大陸,並建立壓迫好幾代人的奴隸制。

英國工業革命早期的紡織工廠為少數人創造了鉅額財富,但在近100年的時間裡,並沒有提高工人的收入。反之,正如紡織工人自己敏銳地察覺那樣,無論是在工廠還是在擁擠的城市,工時都延長了,工作條件也很糟糕。

19世紀末,德國化學家哈伯開發了人造肥料,提高農業產量。隨後,哈伯和其他科學家利用同樣的想法設計了化學武器,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上,造成數十萬人死亡和傷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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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數十年裡,電腦的驚人進步,讓一小群企業家和商業大亨致富,而大多數沒有受過大學教育的美國人卻被拋在後頭,許多人甚至實質收入下降。

說到這裡,有些讀者可能會提出異議:我們最終不是從工業化中,獲得巨大的好處嗎?由於改進了生產商品和服務的方式,我們不是比前幾代人更加繁榮嗎?

是的,我們的生活比我們的祖先要好得多。即使是西方社會的窮人,今天的生活水準也比3個世紀前高得多。但這些繁榮富足,並不是伴隨著科技進步,自動地、受到保證的結局。

反之,只有當科技進步的方向和社會分配收益的方式,脫離了少數菁英的安排時,共享的繁榮才會出現。

簡單來說,我們是進步的受益者,主要是因為我們的前輩讓那些進步惠及更多人。

正如18世紀作家塞爾沃爾觀察到的,當工人們聚集在工廠和城市時,他們更容易因共同利益而團結起來,要求更公平地分得經濟成長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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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前輩透過參與選舉、組織工會以及立法保護工人權利,改變了19世紀英國生產和工資設定方式。接著,另一些先賢們搭上美國新一波創新浪潮,打造一個新的科技方向——專注於提高工人的生產力,而不僅僅是用機器代替他們執行任務,或發明新的監控方法。

當代進步背後,有著更多痛苦

今天,全球大多數人的生活都比祖先過得更好,因為早期工業社會的公民和工人組織起來,挑戰菁英主導的工作條件,迫使人們以更公平的方式分得科技進步帶來的收益。

此刻,我們必須再次做同樣的事情。

當今的主流論述,已經回到與250年前英國流行的情況非常接近的方向。我們生活在一個比邊沁更加盲目樂觀、更加菁英主義的時代,做出重大決定的人們再次用「進步」的名義,對造成的痛苦充耳不聞。

但進步從來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今天的進步,會再次讓一小部份企業家和投資者富裕起來,而大多數人卻被剝奪了權力,受害甚深。

只有社會權力的基礎發生變化,一種新的、更具包容性的科技願景才會出現。正如19世紀的工會一樣,我們需要能對抗傳統的思維和組織。

此刻的科技浪潮,甚至比19世紀的英國、美國更加棘手。我們必須問自己:我們想要什麼類型的AI?對社會、特別是對員工來說最有利的科技是什麼?

我們認為,目前科技界正走在錯誤方向,因為沒有謹慎思慮科技對員工的工作、對民主、對人們心理健康及各種問題的影響。

因此,人們真的需要重新定位所有新科技,才能擺脫狹隘菁英的控制,迎來真正的進步。(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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