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青：光寫作罵政府沒用　他讓街友能租房，還變孩子英雄

工作完成，友洗的伙伴還會穿上恐龍裝，化身放學的驚喜。若是假日上工，學校沒上課，洗地效率只有平日六成。因為，孩子的歡笑是他們工作的動力，「他們會覺得，自己是洗學校的英雄，」林立青說。

最初，是一本暢銷書和一場疫情，搭起舞台讓英雄被看見。

2017年，在工地監工的工程師林立青出版《做工的人》，寫工地現場人生百態，自此成為暢銷作家，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工地工作從正職變兼職，再來變成帶著工班年輕師傅接案，最後當這些兄弟一個個出師創業，他發現自己好像沒啥事幹了。

罵政府沒用，自己動手做

他不是怕沒錢。暢銷作家的光環讓業配和演講邀約源源不絕；如果真的太無聊，多得是工地找他監工，一天3000、3500地領，「但我人生沒有目標。」直到新冠疫情爆發，萬華淪陷。

廣告

林立青關心的雙北藍領勞工多在萬華活動，他開始三天兩頭在臉書上為萬華記錄，寫南機場的忠勤里里長方荷生為弱勢募集大批物資，又寫芒草心慈善協會理事長張獻忠為無家者不懈送餐，也寫萬華店家互相串聯社區物資補給站，有時也罵罵政府。

儘管文章動輒上百、上千則轉發，為萬華帶來大量關注以及資助，他卻覺得當作家好像只能吵架，講得太多，做得太少。

「罵政府沒有用，自己動手做才能改變社區，」他想到，強大如方荷生，能顧老、顧窮，還在摸索如何輔導年輕弱勢就業；而在地無家者非政府組織（NGO）做街友職訓也十分艱辛。工程師背景的他有技術專業，「我可以教他們工作。」

拿好工具讓街友「變帥」

他和在地NGO芒草心、人生百味等搭上線，想介紹他們輔導的個案中，年輕有工作意願的街友去鐵工、木工廠工作，卻發現行不通。

友洗的固定班底之一嚕米做過清潔工作，也曾與人合夥開小吃店，無業快3年之際加入友洗。經過1年多的歷練，朝著能獨當一面的目標前進，也進修手機維修職訓課。（王建棟攝）

經歷重大打擊才游離街頭的無家者，容易放大挫折、凡事往壞處想，無法適應一般藍領職場的學徒制。直到林立青偶然拿了一台高壓清洗機給街友試用，他們的眼神不一樣了。

廣告

水槍一開，從黑到白的反饋感很強大。「他們就覺得很帥，很像拿到大玩具，」林立青開始想，街友體力和耐心不如一般勞工，要讓他們能正常工作，就需要最好的工具，「好的工具，體驗就好，他們自信心建立速度比較快。」

殺雞得用牛刀。一般高壓清洗機是手拉發動，街友拉不動，他直接請廠商特製改電發，鑰匙轉一圈就行，還低噪音，一台價格上看20萬；噴頭也不用便宜貨，動輒買到5000、1萬的工業規格，別人洗掉軍艦藤壺、汽車廠除鏽除漆的噴頭，他拿來洗紀州庵、西門紅樓和剝皮寮，洗去髒污也洗去街友的底層污名。

洗到有天基隆市老師來訊詢問，有孩子滑倒骨折，能不能幫忙洗地？基隆雨多易長青苔，每半年需要洗一次地，這一年下來在老師們口碑相傳下，友洗成為基隆校園的常客，有學校甚至洗了兩次。

友洗的軍火庫傲視北部清洗業界。工人作家的個人品牌及人脈，讓林立青能商請廠商贊助或友情價。

廣告

（王建棟攝）

「我一定要找到贊助商才敢出手，」他分析，訓練起來的街友，工作能力大約一般工人七成，要接得到工作又能讓街友有工資可以領，就得壓低工具設備成本，「否則直接與市場競爭一定賠錢。」

「北部大概只有4家（設備）比我們多，」他仍嫌不夠，還要再買更強的熱水清洗機，能消滅紅火蟻，也能用在遊具和幼兒園。

友洗固定班底約5名前街友，一天洗地可領2000到2500，再加上遺屋整理以及其他零工，有可能累積起來一個月工資上看3萬。

有了薪水，「他們很多人生問題自然會解決，」林立青細數，有人生病會去買藥吃，有人買了機車、iPhone，有人租得起公司提供的宿舍，還有人交了女朋友呢。

在萬華，無家者NGO遍地開花，互通有無也各自發展職訓計劃。如人生百味的「人生萬事屋」致力引介街友到弱勢者家屋清潔，芒草心「心手村培力中心」則希望培訓水電修繕技能。

廣告

引介街友個案進友洗工作的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朱剛勇觀察，友洗在職訓光譜中更接近主流工作，雇主與員工有更明確的責任權力關係，與主流社會的職場樣態更相近。

「專業者進場，這是開創一種創新就業的可能性，」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巫彥德則分析，街友過去只能在較為底層的地方工作，很難進到學校如此充滿生命力的地方。尤其，當這個工作提供正常價值，幫助孩子不會摔倒，也能帶給無家者心理滿足：原來自己是被社會需要的。

友洗其中一個領班是專長清理孤獨死現場的盧拉拉（化名），帶著團隊處理遺屋案。這類案件往往發生在弱勢家庭，人工及清運成本高昂，願意出錢的善心人士也少，但新案源卻三天兩頭送上門，團隊只能咬牙秉著良心接下。（謝佩穎攝）

不只是量身打造工具，友洗也量身打造職場支持系統。

年輕街友約佔無家者群體一成，外界的眼光容易覺得，這群人不過就是好吃懶做的𨑨迌囡仔，但事實並非如此。

朱剛勇觀察，年輕個案在這兩、三年明顯較多，共通點是背後家庭支持系統脆弱，被疫情打斷生計，再加上不被社福體制認知為保障範圍，就這樣被社會落下。

包宿舍、包欠債，更包支持

在林立青眼中，法院和行政執行署才是最大的「街友製造系統」。在友洗的工班中，就有兩人因為人頭被拿去詐騙而被判刑。只要街友工作滿一年，行政執行署會扣除三分之一薪水，要償還官司中欠受害者的錢、國家的罰金以及健保欠費。

任何老闆一接獲通知，街友的下場就是被開除，各種債務逼得他們不斷逃離正常的職場，從此崩潰。

他形容為「索命符」，「不是不想努力，而是努力也沒用，有太多欠費、太多壓力，根本沒辦法跨出那一步。」

林立青想讓工作不再等於倒數計時的絕望。他借錢給員工分期償還債務、當買機車的保人，也幫他們預先想好財務管理：每天2000元的工資，就有500元由友洗的社工負責存起來。

街友負擔不起台北2押1租的高居住成本，也少有人願意租房給無家者，友洗以公司名義承租房源，再轉租給員工。

無形之中，職場也能提供他們同儕支持。「無家者本質上是在關係上被排除的一群人，所以非常渴望歸屬，」巫彥德觀察。

友洗社創有限公司創辦人林立青（王建棟攝）

同樣的制服一穿上，沒有家的人感到被接納。林立青自稱友洗陽剛的工作文化「粗暴直接」，「我們什麼問題都用大吃來解決，」但這也能把情緒低谷的人拉起來。

努力活著就值得尊敬

萬華人對街友的印象不一樣了，對於能拾起工作能力的群體，開始有了正面的評價。翻轉污名不易，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這天，林立青忙進忙出，他在南機場向方荷生借了一棟前軍宅要當第二據點，整修後能做洗車教室，還可以教油漆、水電。

「可能要花200萬，」創業一年多自己還沒支薪，他算著友洗即使賺得巨大的網路聲量，其實還在賠錢。募捐戶頭存的200萬，待新據點落成大概要見底；計劃要教的油漆，材料贊助商還沒有著落。

要為員工投資的錢好多。一轉頭，他又細細地說，誰上木工課，跟他吵著要買鋸台，「這就是改變了，他們這樣才有前途。」

「這社會要求他人有尊嚴活著的，幾乎都是收入穩定的人，」《做工的人》書封上，林立青提出了一個叩問，「但一個人只是想活著，謙卑和努力地活著，這難道不值得尊敬？」

他用行動，給出了一個解方。

（雜誌原標題為：用洗軍艦規格洗學校　萬華街友變孩子英雄。責任編輯：曹凱婷）

【精彩內容請購買《天下雜誌》775期「共好台灣 搖滾我鄉」，單本即享免運。上《天下》42週年慶官網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