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陳文茜:四十年的迷途 美國總統的背叛——拜登MIA美國製造,能救美國嗎?(二)

【陳文茜專欄】近兩年,美國因瘋狂殺手造成的死亡人數,已經接近九一一事件死亡人數的一半。是誰一路把美國推向今天的破碎、仇恨、大鴻溝?

美國-金融海嘯-拜登-美國製造-陳文茜 曾經輝煌的蓋瑞市,是鋼鐵大城,也是諾貝爾獎得主史迪格里茲的故鄉,如今卻宛如死城,見證美國「去工業化」的歷史。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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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失落之物,讓這個國家徹底地改變了。

很久很久以前,唐麥克林(Don McLean)演唱《美國派》(American Pie),音樂帶給人們歡樂。人們聆聽他清亮的歌聲,看著藍天白雲,那是一個沒有太多憂愁的國度。

現在許多美國人的生活,好像面對一片黑暗。他們想灌醉自己,喝到醉茫,但附近連可啜飲的酒吧也一一關門大吉。

當地已經沒有足夠的可以付得出錢的酒鬼,足以支撐一個酒吧。

於是手上拿著一朵康乃馨,開著一台破卡車,口袋裡放了一把槍,「我想大開殺戒」,毀掉自己,也毀掉這個背棄我的國家。

美國的槍擊案,每隔一段時間即上演。自2020到2022年,因為一些瘋狂殺手造成的死亡人數,已經接近911事件死亡人數的一半。

為什麼?美國國力衰退了嗎?

不屬於美國人的美國

美國至今仍然是世界第一強國,不論經濟總量、軍事力量,以及對於全球定義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軟實力。

依據IMF的資料,美國2022年的經濟總量為25.04兆美元,2021年為23兆美元。即使在全球經濟因為烏俄戰爭修正的一年,美國的總量GDP一年內仍成長了2.04兆。而曾經被預期2030年GDP總量將超越美國的中國,自2021至2022因為各種不同因素,只成長了6800億美元,不到美國的三分之一。2022年中國GDP總量僅18兆3200億美元,只有美國的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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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鐵口直斷2030年中國將超越美國成為第一大經濟體,現在除非痴迷中國,已經開始質疑這個可能性。

這算是六年來美中貿易戰,美國的勝利。

但美國的政治在同一時間,卻在烏雲籠罩之下,充滿不安的因子。美國人民很少看見這個勝利的數字。

因為這個偉大國家內,最重要的核心「疾病」還是貧富差距。

國家經濟總量的成長,無法掉入多數人民的口袋。在貧窮的深淵中,他們看到富豪的財富正以天文數字增加,私人飛機滿天飛之下,是他們破舊不堪的小屋和老車。

這個幾乎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的破碎社會、對立階級,轉成仇恨的種族、狂熱宗教,最後衍生對華府一切制度的不信任。

在「貧富懸殊」之下,所謂的「美國GDP總量」,並不屬於大多數美國人。

所謂的「美國民主」,也並不屬於大多數美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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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國會及總統包括政府機構,被「遊說政治」籠罩包圍,美國著名的經濟學家、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形容,美國不是「一人一票」,而是「一元一票」。

美國不均衡發展的現象,不平等的嚴重性,已經超乎大多政治經濟學家的想像。

美國最大的敵人

40%的美國人無法承受區區400美元的意外費用,包括小孩生病或是汽車故障。

在美國的中西部地區,許多小鎮沒有銀行,因為當地太多人窮到沒有存款。根據調查,其中最嚴重的州,11%的居民沒有銀行戶頭。

他們不是Homeless,也不是乞丐。他們是歷經四十年華府掩起眼睛,假裝「不平等愈來愈嚴重」根本不存在,將近四十年長期演變的結果。

2008年金融海嘯,「砰」一聲,如槍響,一個一個摧毀了他們最後的一筆資金,最後的棲身之地。

從此他們不再認命,不再沉默。站起來,只剩一條命,一口氣,他們開始掠奪他人的生命,仇恨「入侵」美國的有色人種,之後擁抱川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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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格里茲認為美國最大的敵人不是遠在亞洲的中國、遠在極地之下的俄羅斯,而是美國內部的經濟及政治根本制度的缺失。

他發表了和美國國務院完全不同的「國安報告」,他認為沒有政治的改革,只要華府不向金權政治說「不」,所有美國的財富只會流向少數人。即使沒有小到1%,但也是流向約5%的人口。

2020年,我在一場由台灣「時代基金會」籌辦的研討會中,負責視訊直播專訪人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史迪格里茲教授。

那一場對話,我印象深刻。

我事先列出了幾項大綱,傳Email給他。他希望有幾個問題我不要提問,其中之一包括美國勞工的「勞動競爭力」。

他想專注於討論如何再造美國的中產階級,這才能挽救美國,包括美國的民主政治。

訪問一開始時,我提到他那位於密西根湖畔的故鄉,蓋瑞市(Gary)。

在美國的家中,這位地位崇高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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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盡燈枯的鋼鐵大城

2015年他回到這裡參加高中同學會,那一年蓋瑞市的人口只有他高中時期的一半,整個城市,他用「油盡燈枯」形容其哀傷。

蓋瑞市曾經是鋼鐵大城,在他念小學的時候,高中一畢業的居民,少數出外念大學,大多數即進入當地美國最著名的美國鋼鐵公司(US Steel)上班。那是美國資本主義的黃金時代,全國失業率僅1.2%到1.5%。而蓋瑞是世界上最大鋼鐵廠的座落地。

高中時期,他們在蓋瑞市歡笑,狂歡,醉酒,唱著搖滾樂,哼著American Pie的曲調,或開著有錢人家同學的敞篷車呼嘯街頭,或在小酒館裡吹噓愛情故事。

沒有人預料後來蓋瑞如死城般的悲劇。

高中即將畢業那一年,美國正好進入一場經濟衰退,蓋瑞市居民安穩的人生變了曲調,一些無能支付大學費用或功課不夠好的同學,只好選擇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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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軌道從此因為經濟衰退,他們自密西根湖畔一路飄流至越南,一個他們從來不知名的前法國殖民地,然後這些人年紀輕輕地在遠方的戰地中一一死去,成為越戰紀念碑上的名字之一。

史迪格里茲在同學的簽名簿上,先看到註明死亡的同學,他知道為什麼,他充滿了悲傷。

接下來走入聚會地點,在場的同學拖著疾病的身軀,向擁有莫大成就的他致意。

他感受的不是得意,而是在同學們身上看到因窮困帶來的提早老化及失去健康。

那場同學會在他的腦海裡留下深刻的烙印,並且在夜間不斷地啃噬著他,他不再對經濟學理論產生重大的興趣,這些同學的悲劇,逼迫他回答:美國如何解決困境。

史迪格里茲不是政客,更不是煽動家。他不會把自己在蓋瑞市受到的震撼丟給遠方的亞洲人,「他們偷走了我們的工作。」

他知道這樣的悲劇根植於美國的制度,歷任四十年美國總統一路錯誤的政策。

他非常明白拜登拋棄WTO、全球化、回到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效仿川普課徵進口關稅、以美國市場逼廹亞洲製造業回流美國,只能解決美國部份問題,但那不是答案。

它只能緩和中國的崛起,增加美國部份州的經濟成長率,但美國如此破碎,如此不均𧗾,如此階級對立。那些看似解決問題的總統方案,從川普到拜登,從雷根總統至今,不分共和黨民主黨一路都在逃避核心危機,以危言聳聽或是轉移焦點的方式,應付美國可怕的貧富差距。

史迪格里茲不是虛榮的成功者,會以自己相對同學的卓越成而沾沾自喜。相對於一般人性,例如約翰.埃德迦.韋德曼(John Edgar Wideman)在《兄弟們和身邊的人們》(Brothers and Keepers)一書中的原話:「我通過我們之間的差距,衡量到自己獲得的成就。」

似乎沒有比這段話更好的形容敘述許多人會選擇在「階級的叛逃」中,多少不為人知的自以為是,及毫不掩飾的虛榮。

史迪格里茲在同學會後批評:美國不節制的金融化,不斷擴大的市場操縱力,國會議員不肯深入思考美國的危機,而且貪婪地深受企業遊說的影響……美國的「財富榨取」,已經遠遠多過於「財富創造」。

而這才是美國真正危機、仇恨及分裂的來源。

美國總統的背叛

幾個資料顯示,美國的貧富差距與四十年前截然不同。

四十年前,美國的去工業化才剛剛開始,但居然沒有一位總統正視這個問題。

當時的美國才處於如今被稱為「大鴻溝」(Great Divide)的初期階段。財富過度集中於1%的人口,他們和其他人的鴻溝,已足以顛覆一個社會。

但雷根總統採取的是減稅政策,加大鴻溝,在他眼中那些領取失業救濟金的人,是榨取正在辛勞工作的白人(因為當時失業的多數是非裔美人)。

他無視於美國因工會不合理的罷工潮,已把美國帶向去工業化的不幸之路。在他的任內,他幽默,他表演,他領導資本主義世界目擊柏林圍牆倒塌……以及共產政權的一一瓦解。

他太得意了,怎麼可能同一時間,認識美國的去工業化,將帶來什麼災難。

當時的日本進入經濟黃金期,美國的去工業化,把工廠一一移至亞洲,跨國企業為追取最大利潤,正一一拋棄美國。

所以不是亞洲人偷走了美國人的工作,而是美國總統允許美國企業,徹底背叛了美國工人。

川普曾經把美國的去工業化,怪到中國頭上。這聽起來很爽,但想一下很可笑。

它是欺騙。

四十年前的中國,連在深圳蓋一棟樓都有技術困難,終於蓋好了一棟醜陋的大樓,鄧小平已經很高興了。四十年前的中國農民工,一個星期吃不到一個蛋,個個瘦弱營養不良。

四十年前的台灣,窮到連中油公司、台電公司要擴廠,資金不過一千萬美元,都必須向外國銀行苦苦借貸。

四十年前的日本,在外貿省的成功規劃治理下,每天於東京機場迎接絡繹不絕的美國企業大老闆。深深九十度鞠躬,再把台灣、香港等當衞星工廠,整合亞洲勞動力,為美國企業提供價廉物美的各類商品。

煙花下,往往遮住殘破的真實。就在美國式的資本主義歡慶蘇聯共產主義的滅亡時,美國正出現愈來愈多「跟不上的人」。

高中成為階級分水嶺

當美國去工業化,轉型為高科技及服務業時,美國歷屆總統沒有人試圖如德國、瑞典投資美國的勞工技職教育。

當美國去工業化時,是那些相信「市場」、討厭「政府角色」的人,不在乎「跟不上的人」,一路把美國推向今天的破碎、仇恨、「大鴻溝」的美國。

不是亞洲人,也不是中國人。

美國總統過度關注市場,討好企業,相信無節制的自由經濟的無知程度,令人驚訝。因為這個類似的災難,已經在1929年上演過了。

當一個國家的生產力想提升時,最重要的是勞動者知識及技能水準的提升。但美國從去工業化,一路走向人工智慧的時代,勞工的知識技能水平,完全沒有增加。甚至因為對於二戰後「過去」美國充分就業的繁榮緬懷,歷屆總統沒有人想在教育上進行任何投資或改變。

於是高中(High School)成為劃分美國階級——或者你不喜歡這個字眼——「鴻溝」的主要分割點。這條鴻溝不是小溪,而是廣如不可跨越的太平洋,「生命變得污穢,殘忍,且短暫。」

美國在過去四十年,共經歷了1987年儲貸危機、1991年經濟衰退、2001年網路泡沫化、2007年次級房貸風暴,以及2008年金融海嘯。它產生的原因都是過度放鬆的金融管制,過度自由化,結果承擔其苦的是存款放在銀行的老百姓(1987),以及相信銀行過度借貸的民眾。

大銀行是政策遊說的始作俑者,這裡可沒有什麼普丁、習近平可以施展的角色,但大銀行紛紛得到了政府的紓困。

而「跟不上」的百姓,沒有人試圖協助他們。

幫兇就在華府,傾巢而出:從總統、前聯準會主席、財政部長,到國會議員,且不分共和黨民主黨。

大鴻溝、大分裂

美國一方面國力減弱,另一方面1%的富豪財富卻不斷擴大。在美國經濟衰退時,他們享受減稅;在美國經濟復甦時,他們賺取財富、甚至透過資本市場賺取暴利。

拜登政府近日宣布了三大政策,一、美國製造回流。二、丟了WTO,重回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三、全球供應鏈打掉重來,與中國脫鈎,由越南、印度、菲律賓、墨西哥,取代中國生產的角色。

但第一項只是把台積電及三星等「逼去」美國投資,受惠的只有亞利桑那州及德州,而且這些高科技公司由於高度自動化的結果,聘雇的人員相當有限。除了初期蓋廠房之外,他們需要的都是大學以上的優秀工程師。那些在「大鴻溝」之外,被拋棄的高中生、底層勞工,與此關係很少。

除了在廠房外,賣個Hot Dog!

第二與第三項目標是遏阻中國製造,與「跟不上」的人無關。

但正如1981年雷根總統開始面對美國的經濟不平等時,他沒有採取解決核心問題的方案,尤其是投資教育,反而惡化財政稅收,使教育投資更加不可能。

敵對的蘇聯從破產至解體,無法解決美國的社會分裂,也無從降低資本主義的危機。中國經濟的停滯,也無法拉起那些「跟不上」的人。

逃避了四十年,問題擴大到美國槍聲四起,暴徒攻擊國會大廈,還想「吊死副總統潘斯」。

美國的貧富差距才逐漸成為社會焦點。

但華府也成功地把論述貧富差距的這群人,貼上標籤「激進左派」。

一個個暴徒們,走上了迷途,但槍聲乍響下,走上迷途的豈止他們。

還有四十年來一直欺騙民眾,貪婪的美國政治人物。

美國的憲法開宗明義:「我們,美利堅合眾國的人民……」

但大多數的人民,四十年來,都不是這個合眾國的主體。這個合眾國的主體是擅長遊說的大企業,以及非常樂意為他們效勞的總統及國會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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