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蛋荒從中北部一路蔓延到南部。住在高雄的孫先生一早去超市買早餐必備的雞蛋，迎接他的是空空的貨架，隨即轉往附近雜貨店，「限購6顆花了40元，老闆說以免別人沒得買，」他攤開雙手聳聳肩。
「缺蛋的噩夢會持續一年以上，低蛋價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彰化一位蛋農對媒體斷言。蛋荒、蛋價雙重夾擊，加上雞肉也跟著飆漲，令很多人感到擔憂，為何政府遲遲無法解決？
「這一兩年，雞蛋產量一直在增加，」農委會主委陳吉仲翻開手上的數據，以每箱200顆雞蛋為基準，在2017年每日產量為10.6萬箱，到2023年已成長到11.7萬箱，產量擴增，價格也同步揚升，產地價從每斤約23元到飆升到45.5元。
量多卻價揚，完全顛覆市場的定律，原因在於需求快速成長。
台灣在10年內，包括家庭和加工業，平均每人每年食用蛋數從300顆暴增達355顆，比美國、日本都多，每人每年食用雞肉量也從32公斤竄升到40公斤。
除是大疫期間興起的健身風潮，鼓勵增加蛋白質攝取量，也和營養觀念改變，打破「一天一顆蛋」的原則有關。
產量增加速度跟不上需求成長幅度，造成這波蛋荒，「農民只要有利潤，一定會增加產量，」陳吉仲坦言，「但蛋不是想要增加就增加。」
「雞版新冠肺炎」H5N1，高傳染力造成雞隻浩劫
首要關鍵在於高傳染力的禽流感H5N1來襲。
「我現在只能每天祈禱過關，」在彰化養雞將近半世紀，彰化縣養雞協會常務理事施能銘說，過去禽流感都是低病原性的H5N2，傳染力高但致死率低，唯獨H5N1堪稱是雞隻的「新冠肺炎」，「不是消毒水噴一噴、禁止人車往來就沒事。」
2015年，台灣首度出現禽流感H5N2，當年撲殺超過500萬雞隻，2017年可能導致禽傳人的H5N6現蹤，在公衛專家的建議下，農委會祭出7天禁宰禁運令，讓H5N6完全滅絕。如今H5N2仍每年作祟，H5N1又入境，單是1、2月即有74場染疫、撲殺103萬隻雞。
施能銘養十幾萬隻蛋雞，雖然採取水簾式密閉管理，卻仍無法放心，因為H5N1會透過空氣傳染，稍有不慎即可能造成雞隻大量死亡，「台灣撐到去年11月才現蹤，已經很不錯，美國、日韓都比我們早發生，」他說，遷徙到台灣過冬的候鳥感染後不會有症狀，卻可能將病毒傳播出去。
台灣每年從美國進口平均26萬隻種雞，生蛋後孵育成小雞，送到蛋中雞場飼養3個月再送到蛋雞場，「美國禽流感嚴重，造成種雞進不來，台灣蛋中雞場染疫也會斷源，」施能銘說，任何關卡出問題都會影響雞蛋生產，並不完全控制在台灣手裡。
第二個關鍵是氣候變遷造成的天候異常。
研究專長為氣候變遷之農業政策，陳吉仲自美國取得學位後，在2000年返台教書，當時接國科會委託所做研究之一的結論是，嘉南地區春天將面臨嚴重乾旱。
「當時做出來沒感覺，現在氣候條件改變愈來愈顯著，」陳吉仲感嘆。不僅嘉南平原在過去3年有2年因為乾旱而被迫休耕，從去年底至今年初天候變化更加劇，寒流來，產蛋率下跌；天氣太熱，品質下跌；高溫、低溫相差超過15度也會下跌，讓養雞產業生存愈加困難。
飼料＋人工成本狂漲，雞蛋利潤僅剩一成
第三個關鍵是烏俄戰爭影響下，飼料成本不斷上升。
「單是飼料加上疫情損耗，成本才是恐怖，」一位不願具名的蛋雞農抱怨，進口飼料從2020年1月一斤13元，漲到今年1月17.3元，光飼料費即佔總成本超過五成，更不用說購買和人工費用，雞蛋的利潤算算只剩一成。
「一旦染疫，很多人怕撲殺不願意通報。但眼看雞隻每天都死一批，慢慢損耗也是很可怕，」這位雞農說到欲哭無淚。
養雞風險太高，雞農寧願棄養
痛苦一層又一層疊加，影響所及是雞農不願意冒風險增加產量。以蛋雞而言，國內總數2100場並未滿載供應，「現在確實有些雞場是空的，」陳吉仲坦承，原因是購置蛋雞一隻約300元，2萬隻就要600萬元，對雞農而言都需要白花花的鈔票投資。
前有氣候不穩定，又有禽流感追殺，即使染疫後通報撲殺，農委會有補償措施，然而補償太低讓雞農不願通報，太高又有道德風險，有些人寧願不養，以致產能無法隨需求拉高。
目前遭遇更大的難題，在於養雞場成為鄰避設施，各縣市政府都限縮新設場。「大家都要吃雞肉、吃雞蛋，但不要雞大便，」個性直率，中華民國養雞協會理事長邱時恩說話毫不修飾，雞場只要變動或是擴場，就有人反彈抗議，地方民代也來，「完全不考慮新型的水簾式密閉雞場，根本不會有味道。」
既有的畜牧場當初申請時均登記飼養規模，無法擴充，新設場更不易，翻開各縣市的新設置畜牧設施管理自治條例，要求要和住宅、學校等距離500到1000公尺以上，「現在要找地方養殖是難上加難，除非是原地打掉，」陳吉仲指出，由於台灣雞蛋99%來自本地，需自給自足，農委會必須確保糧食安全，地方政府卻有層層關卡，以致生產量永遠跟不上節節高升的需求量。
如此一來，人人都需付出更高的成本購買雞蛋和雞肉。作為農委會主委，陳吉仲不得不承認，台灣有200多項農產，雞蛋只是其中一樣，氣候變遷造成所有品項都受到衝擊，要確保糧食安全，一定要付出代價。
以目前蛋價產地價已經漲到一斤45.5元，批發價達55元，「如果俄烏戰爭持續、氣候變遷影響美國和巴西等飼料出口國，禽流感也未有效控制，」陳吉仲一咬牙說，「我們就要接受這樣的蛋價。」這也意味著，台灣可能再也回不去低蛋價時代。
要讓雞蛋、雞肉充裕，陳吉仲直言，需生產、庫存和進口同步啟動，才可以換取時間改善禽舍設備的不足。
事實上，農委會已祭出幾道措施設法搶救畜禽業。短期除釋放庫存蛋量，並從美國進口種雞從26萬增加到30萬隻，以及從澳洲進口500萬顆蛋，中長期則是在疫後強韌社會與經濟韌性預算中，撥出11億元輔導家禽業者改善禽舍，也就是將傳統雞舍改建為水簾式密閉雞舍，不但可調控溫度，候鳥也難以接近傳播禽流感H5N1。
補助改建禽舍，也難以杜絕疫情
但這樣就可以永絕後患，杜絕禽流感嗎？答案卻是不容樂觀。
「養陸禽（指雞）要有牧場登記，水禽（鴨、鵝等）卻不用，頂多就是圍網，」養雞協會理事長邱時恩說到滿肚子都是火，露天還有野鳥、候鳥飛，即使是水簾式密閉養雞場，仍可能因為無法維持有效安全距離而染疫。
此外，密閉雞場一坪容納50隻，比傳統雞場約15到20隻還要密集，稍有不慎就全軍覆沒，「如果農民沒有教育好，做好安全防治措施，做水簾雞舍也無法保證安全，」邱時恩說。
「現在看來，大家申請的意願都不是很高，」一位不便具名的蛋雞農表示，密閉式雞舍的成本是傳統雞舍的4倍，政府不可能採全額補助，其次是疫情嚴重，大家都怕血本無歸，「飼養的成本高，單價又不能漲，除非是大企業，小農都會怕。」
在人類新冠疫情之後，全球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雞隻浩劫H5N1，以及難以預料的氣候劇變，相較於美國、日本等地，台灣似乎絲毫沒有樂觀的本錢，農委會需要拿出更具體的全面配套措施，「歐洲已經走向水禽飼養室內化，為何政府不做？」一位肉雞農戶舉例。
曾多次引來藍營攻訐，陳吉仲在這波缺蛋引發的民怨怒火中，要全身而退並不容易。他心裡很清楚，消費者和農民猶如手心和手背，價格漲時，消費者受影響，壓制價格又讓農民無利可圖，「我認為應反映市場機制，該漲就讓它漲，」陳吉仲希望建立機制，讓農民願意生產，並在各地廣設平價專區，幫助受影響的消費者。
但在這中間該如何求取平衡，顯然需要陳吉仲有更多的耐心做更多溝通。（責任編輯：洪家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