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回不去了？陳文茜：全球化豬八戒　永遠不死

日本學者松田壽男，將之命名為「絹馬交易」。絲綢只是當時最具代表性的產品，在橫跨歐洲、中亞、唐朝、東亞、日本的全球貿易中，還包括了玉石、白銀、玻璃、香料、毛皮。

我們當代熟悉的「水餃」，這種半月形的食物，在威尼斯、在唐朝、在發源地中亞，以不同的口味長相，留傳至今。水餃，是人類第一波全球化的象徵。

絲路的高峰期始於西元630年（東突厥滅亡），殞落於安史之亂（西元755年）；也是杜甫的年代。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杜甫悲涼詩句三個世紀後，另一波更大規模的全球化浪潮席捲歐洲。

全球化不會死，只是暫時中斷

回憶人類幾波全球化，往往都至少有一個核心城邦或是國家，領導全球化，其模式由主導國決定，每一波全球化浪潮各自以不同面貌呈現。

這些全球化的開始及結束都有出其不意的歷史事件，都有一個佔統治地位的資本主義城市作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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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11世紀接棒第8世紀的絲路，主導的力量主要來自於歐洲的擴張，尤其義大利諸城邦，威尼斯後來居上。

在二次大戰後，美國主導的全球化之前，人類經濟史已經歷經了至少六大波的全球化，有時候發展神速，大多因為主要佔統治地位的國家出現了快速的擴張，然後因為某個重大危機，全球化的波濤即告一段落。

但嚴格說起來，全球化從來沒有終止，也不會死。它只是暫時中斷了，接著換另一個面貌，另一個產業，重新爬起來。

稍歇一歇，但從未進過墳墓。

從大英帝國到美國第一

人類主要的六大波全球化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大英帝國，透過東印度公司、殖民統治，在大航海時代，征服了世界各州。

220年前，當大英帝國的君王以向乾隆皇帝祝壽為名義，派出馬戛爾尼勳爵，分乘五艘船隻經歷十個月的航行，於1793年7月抵達天津大沽口時，他們看到了東方「驕傲而停滯的帝國」，歷史在那一刻見證了全球化最後的冒險、征服，與從此大英帝國最大的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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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二次世界大戰前。

美國總統杜魯門的接棒，設立貿易協商機制GATT，是很自然的結論。

二次大戰結束之前，小羅斯福總統最大的角色是協助英國歐洲打敗希特勒，還有設立美元成為世界貨幣。

永保美國第一。

1945年，小羅斯福第四任連任上台沒有多久，突然去世。美國總統的戰略是延續的，杜魯門除了迫不急待在日本丟了兩顆原子彈，還有一個不可說的任務：終結大英帝國的影響力，取而代之。

美國很快的以拒絕低息貸款、要求英鎊進入自由市場兌換機制⋯⋯，瓦解了英國的殖民優勢。

從此開始了美國主導全球化的時代。

這一波的全球化如果仔細回顧歷史，除了佔主導地位的美國一直未改變外，這一波全球化更特別的是，美國企業主要受益地區來自亞洲；美國目前認為它主要的威脅地區，也是來自亞洲。

東西再度對決，儘管美國目前仍然保持優勢。

亞洲崛起，東西再度對決

而導致這波全球化起伏曲折的理由，並不是冷戰，不是共產主義，仍然是美國的國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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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美國從鐵路、工廠、編劇、報紙⋯⋯各行各業都發生了大罷工。當時的美國產業發生了一個永遠改變美國，也改變亞洲經濟的行動——許多工廠老闆拒絕勞工加薪的要求，直接把工廠關了，或是縮小規模，將工廠遷移至日本。

這一跨就是70年，亞洲從日本、台灣、韓國、香港⋯⋯到後來美國人萬萬沒有料到的中國勞工，以勤勞、認真、聰明⋯⋯一一脫離貧窮，並且徹徹底底打敗了美國的勞動市場。

亞洲經濟的崛起，成為20世紀尤其進入1980年代後，世界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重大現象。它一度在美國成為顯學，美國幾位泰斗級的經濟學專家自上世紀80年代起，即認真研究「亞洲模式」。包括日本，包括韓國。

他們得到的答案大概粗歸於兩項：一、國家規劃經濟及主導產業的能力（State）；二、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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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在1985年前後，全力批評日本的外貿省如何主導不公平貿易，美國竭盡所能從貨幣、汽車、半導體、家電等下手對付日本；但「資本主義的鱒魚不會逆流」，美國打敗了日本，工作卻沒有回流美國。

之後1987年美國再祭出301報復法案，逼迫小小的台灣，台幣兩年之內升值近30%，於是換台灣的傳統產業倒了⋯⋯但工作卻流向勞動力更大，勞工源源不絕，如大軍壓境，正好改革開放約十年的中國大陸。

終於，2017年川普對中國祭出一連串關稅，結果工廠訂單還是部份流向越南⋯⋯沒有回流美國。

美國也學起「亞洲模式」

回不去了。如張愛玲的小說「半生緣」最後的結語。這個痴痴地相信自由經濟的國家，終於到了拜登時代，認清了這一點。那工作回流的謊言如此明顯，卻滿足了美國夢的弱點。

於是2022年8月，拜登以降低通膨之名，以氣候變遷為號召，學起了他們曾經不屑也反對的亞洲模式：由國家對於特定產業進行補貼，或是減免稅收。

至於美國勞動力的競爭力不足，怎麼辦？當年是這個因素把美國的工廠拉離西半球，進入亞洲。如今這個因素，依舊並沒有消失。

於是美國回到孤立主義，回到保護主義，回到他們認為曾經使美國強大的所有主義。唯獨不肯也無法面對美國勞動力及中階工程師皆競爭力不足的「美國夢之瘤」。

新孤立主義的序曲：烏克蘭戰爭

美國人認為美國國力衰退，是因為過去介入中東戰爭太深。

於是2022年，平安夜前三天，當美國國會衆議員列隊歡迎烏克蘭總統時，美國總統拜登和第一夫人吉兒也等在白宮迎接澤倫斯基。

拜登一方面搭著澤倫斯基的肩膀，交換溫暖的微笑，表面上展示美國屹立不搖的支持。但他也表示：美國已為烏克蘭提供的數百億美元援助，那是對全球安全與民主的投資。但除了愛國者飛彈，美國無法提供烏克蘭所要求的所有先進武器。

美國目前的民意已經回到1941年珍珠港事件前的美國。有限制的軍援，而且美國絕不參戰。

美國最新民調顯示，三分之一的美國民眾不希望政府繼續援助基輔，五成民眾希望烏克蘭盡快和談。

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似乎比台灣總統明白自己的處境：他在美國國會卑微且慷慨激昂地表示：「烏克蘭絕對不會要求美國士兵，到我們的土地上為我們打仗，我向你們保證烏克蘭士兵完全有能力，操作美國坦克和戰機。」

根據美國ABC新聞報導：超過一半眾院共和黨議員拒絕出席，澤倫斯基歷史性的演說，即便出席的共和黨議員也拒絕起立鼓掌。

WTO已名存實亡

這是美國新孤立主義的序幕。全球化呢？與其說「全球化已死」，不如說「WTO」已經名存實亡。

回顧三十年前，烏拉圭回合談判協議，直接促成了世界貿易組織（WTO）的誕生。而WTO的前身GATT關貿協定，是早在二戰期間，就由美國所鋪陳的布雷敦森林協議中，三大國際金融貿易機構之一。

近30年來，世貿組織WTO和它引領的全球化潮流，象徵著由美國主導在戰後一步步建構出來的「規則」與「秩序」。然而這個遊戲規則，近年來卻在美國自己的國內危機中遭遇愈來愈多的挑戰與質疑。

美國人開始認為⋯⋯全球化就是雨露均霑，就是協助新興經濟體國家與人民，就是中國與俄羅斯等國家開始挾市場與商品自重，挑戰美國在世局中的主導地位。

而那些曾經倡導世界是平的全球化支持者，會支持如此粗糙的論述嗎？即使一流的經濟學家，也很難超越當下的美國疼痛，他們目睹美國破碎的體制，開始踏上「修正主義」。

全球化支持者的「修正」

例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雖然這一代的世人，早已如空氣一般，把自由市場當成了理所當然，但自由市場本身並非「目的」，過去美國推行全球化，只因全球化是符合當時世界潮流，與當時戰略需求所採取的一種「手段」，如今戰略情勢丕變，「手段」自然也須隨之調整。

波士頓大學全球發展政策中心主任蓋勒格：全球化已經走過頭⋯⋯就像股市會出現泡沫，然後開始修正，我認為現在也出現了全球化的泡沫，必須進行修正；我們花費太多精神在推動全球化，但自由市場本身不是「目的」，它應該是一個幫助世界更穩定、更公平、更環保的「手段」才對⋯⋯。

國際貨幣基金（IMF）首席經濟學家古蘭沙：我們必須尋找更好的方式，來讓所有人都能從貿易中受益，這也是現在為何反全球化情緒高漲的原因，因為很多人覺得自己被全球化潮流拋棄，所以他們當然會投給那些反全球化的政治人物。美國的轉變是歷史上全球化的通則。當主導之國，自己陷入僵局或危機時，他會出現一堆因素阻擋對他不利的全球化，形成全球化的「停滯」，但這並非「死了」。

正如神魔小說中的豬八戒、代代相傳，永遠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