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週五（11月4日）開始，刑事警察局預防科偵查員張佳勳忙得馬不停蹄，24小時待命。
「台版柬埔寨詐騙案」震驚全台，詐騙集團以高薪工作誘騙、囚禁受害者，並扣下被害人的帳戶、存摺。張佳勳跟全國銀行、電子支付機構清查61位受害人的帳戶，因為這些帳戶可能全被詐騙集團控制，變成詐騙洗錢的人頭戶。他還要跟時間賽跑，追查這些人頭帳戶的交易明細與金流，可能即時發現其他正被囚禁的受害者。
「他是我們單位對金融業最專業的人，」前預防科科長陳瑞基說。過去4年，在打詐作戰中，張佳勳幾乎無役不與，因為他是刑事局裡金融詐騙犯罪預防的主要窗口，更成為銀行、電子支付機構、刑事局之間的橋梁。不只一位金融業者說，因為張佳勳的熱血，跟金融機構一起開發出更快、更新的防詐手段。
「如果我們預防能做得好，就不用花那麼多一線人力在追金流了，」張佳勳說。他的Line頭貼是一個蠟筆小新，在一位經常往來到已成朋友的電支業者眼中，他看起來憨直，卻充滿熱血又有衝勁，「他有一種執著，是為什麼我不能再多做些什麼？」
憨直交通警察，變金融防詐達人
張佳勳工作的刑事局預防科辦公室，位在北投保一總隊裡，小山坡上一棟三層樓矮平房，門口大樹幾乎擋住招牌。面對全台詐騙，這裡編組只有40餘人，大多數都是24小時排班的接線人員，僅有十名警察處理來自全國各地詐騙案件的報案、通報、聯防、數據分析、研擬對策等。跟金融機構對口，進入門檻最高。
陳瑞基不禁感嘆，張佳勳從4年前剛到任時，對金融業一竅不通，到逐漸成功打入金融業圈子，甚至能開始居中協調，「真的是苦過來的。」因為警察工作一個蘿蔔一個坑，學校只教怎麼當警察，但真的到了崗位上，要了解業務只能做中學。
刑事局預防科165股的業務大致分為三塊：金融、網路與電信，其中和銀行的業務往來最繁雜，從圈存（資金凍結）、警示帳戶、調閱資料、約定轉帳、網銀都有不同流程，金融機構的規模、單位編制也不同，配合起來格外困難。
在來到這崗位之前，張佳勳曾是交通警察，後來到警大進修，再從中正大學犯罪防治所畢業，卻一點金融背景都沒有。
怎麼上手複雜的業務？他坦言，沒有別的方法，就是問。165會收到來自全國各地警察局通報的金融犯罪，也會看見民眾被害的交易過程，但要了解背後的金流，一定得仰賴銀行，「就是要多交流，跟業者、主管機關請益，我們才知道這些問題能著墨的點在哪，可以更精進哪些做法，最終目的都是希望民眾不要被害。」
他主動一家一家拜訪銀行、電子支付機構、金管會、銀行公會，每個業務的節點都打通關，論壇、活動、閉門會議能去的都去，總是在想著還有哪些是可以做的，連金管會科長、銀行副總都打趣說，「怎麼走到哪都能看到你啊！」
走到哪都看到他，堵住詐騙高峰
在崗位上4年，累積的知識與經驗甚至能幫助業者防患未然，讓電子支付業者快速趕上銀行的犯罪防制標準。
去年，當金管會研議開放電子支付可跨機構轉帳，相當於小型銀行帳戶。張佳勳立刻想到，之前網銀遭冒名詐騙的案件，可能會重演。
原本金管會預計去年10月先開放跨轉，不過為了給業者充分準備期，今年7月才要求洗錢聯防，「民眾被害以後，沒辦法通報怎麼辦？財損追不回來怎麼辦？」他憂心忡忡，主動找上金管會信託票券組商量，能不能提前半年把聯防系統建立起來，目標以抵禦過年前的詐騙高峰，獲得主管機關高度支持。
其實，聯防系統在銀行業行之有年，主要功能是在民眾報案以後，警方能與金融業互通資訊，包括圈存可疑金流、設定警示帳戶等，電支業者需要調整系統、加入圈存、凍結帳戶這些功能，也要建立起各項業務的聯絡窗口。這些都是大家看不到、摸不到的基礎工程，對詐騙防堵卻至關重要。
對電支而言，聯防完全是新業務，大家準備起來都手忙腳亂，業者們拚命趕工，投入上百人，硬是把籌備期減半。2月先堵住一波，沒想到，這樣的努力在這一次防疫紓困簡訊詐騙中更見成效。
防疫紓困簡訊詐騙，從一天百件到清零
防疫紓困簡訊在今年8月達到高峰，是以發放防疫紓困金為由，騙取民眾機敏個資，之後，詐騙集團就會冒名在電支帳戶開戶，不只盜取民眾網銀裡的資產，被冒名開設的帳戶更可能淪為詐騙集團的人頭帳戶。
當165發現明顯的詐騙樣態，張佳勳立刻請金管會召集電支業者開會商討對策，這些熱血聯防的電支業者迅速抱團組成作戰小組，即時交換詐騙樣態與手法，並分享彼此的經驗與做法。一旦獲知樣態，電支業者就會在後台做交易樣態偵測、可疑帳戶凍結迅速反應。
同時，刑事局則透過釣魚簡訊電信門號封鎖多管齊下，案量迅速下降。「本來電話多到接不完，連我們（業務）都要跳下去接，」張佳勳說，電支機構從單日異常交易上百件，不到兩週就近乎清零。
「如果沒有刑事局的協助和主關機關支持，整個聯防機制不會這麼快速建置起來，佳勳是警方與電支、銀行間最順暢的溝通窗口，」一位電支業洗錢防制主管說。不管是實務操作遇到問題、地方派出所要求業者辦理的事項有疑義、電支需要跟其他銀行窗口聯繫。別人搞不定的事情，找張佳勳就能很快搞定，一來二去就建立起穩固的信任關係，信任感也讓犯罪防治的推動更順利。
拜託業者做過頭，預防比查案有效
「常常要拜託業者多做事，甚至要『做過頭』，才能幫我們做到犯罪預防的真正效果，」陳瑞基說。
為什麼預防要做過頭？因為，透過網路詐騙金流快速流通，加上金融業對客戶資料高度保護，事發後才追金流，追查斷點多，追回的贓款與詐騙案量往往不成比例。預防卻能趁火苗還小時就快速撲滅，非常仰賴業者願意投入人力、物力，張佳勳的積極熱心，也逐漸在業界建立起一群志同道合、共同作戰的友軍。
比如，他活用165的即時詐騙樣態資料，推動和多家不同銀行的合作。2021年底開始，富邦銀行將165的資料分群、分類，花了半年以上訓練AI智能預警模型，並逐步導入分行櫃檯、行動網路銀行、ATM等，不只提高準確度、幫分行職員節省時間，更能提前堵詐。
過去銀行只能被動等候民眾報案、警局通報，現在AI模型可以提前偵測出警示帳戶，銀行主動對異常帳戶進行風險控管，就能大幅降低民眾受騙錢被轉出的損失，也讓富邦銀行的警示帳戶數大減36.2%。
外表溫和的張佳勳，一談工作和案情，聲音就拔高兩個音調，表情也格外嚴肅，說到防詐，他憂心忡忡地說，「只有一家做不夠，一定要大家一起做。」
隨著金管會與全民愈來愈重視防詐，也有更多銀行、金融機構願意投入共同作戰的行列，一起打這場看不到終點的持久戰。
（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