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週，柬埔寨儼然成為「人口販運」的代名詞。
警政署指出，今年3月迄今，全台至少受理344起國人遭人蛇集團誘騙至柬埔寨工作的案件，以屏東縣41件最多，其次是高雄市35件、新北市34件。
根據屏東縣政府警察局統計，縣內案件有17件來自原鄉，佔了4成，又以三地門鄉的6件最多。
曾任屏東縣政府原住民處處長、魯凱族立委伍麗華指出，原住民過去就有人口販運的受害紀錄，如拐賣至都會區成為性工作者、黑工，或是成為遠洋漁船的奴工。
雖然近年台灣的人權紀錄改善，原住民如今再度成為人口販運、強迫奴役的受害者，是重大人權與國安議題。
伍麗華自今年6月陸續接到陳情，有家屬到柬埔寨工作後，回不了台灣或失聯。她成立的原民家屬自救群組，光是屏東縣即有20多人加入，範圍遍及從北到南的原鄉。
為什麼原住民會在這一波如雪球般愈滾愈大的案件中受害甚深？《天下》循線追溯發現，人蛇集團早已透過實際的人脈網絡，滲入原民青年之間。
「之所以會出國，都是因為身邊的朋友一個拉一個，」義守大學原住民族學生資源中心主任Valagas Gadeljeman觀察。他也有認識的人正在柬埔寨工作。
原民之間頻繁提到的兩個名字
住在屏東縣獅子鄉的排灣族青年阿凱（化名），與妹妹小潔（化名）是隔代教養家庭，家中經濟算不上寬裕。小潔沒念大學，在台時曾任職服務業，但受新冠疫情影響，工作並不穩定。
7月中旬，小潔與男友飛往柬埔寨工作，阿凱心急如焚，卻苦無辦法與妹妹取得聯繫。兩人首次通話，是小潔出國後2、3天主動打來。
「她純粹打來跟我報平安。」雖然小潔聲稱沒事，但阿凱每隔幾天才能與妹妹視訊通話，時間也只有短短幾分鐘，始終半信半疑的他，決定到警局報案。
警方提供小潔搭乘班機的旅客名單給阿凱，單是一班飛機就有約20人是受騙到柬埔寨的原民青年。小潔不認識所有人，但她告訴哥哥，這些人分別都認識馬姓男子和陳姓女子。
《天下》記者採訪多名親友正在柬埔寨的原住民，兩人的名字不斷出現。根據他們的說法，這兩人在招攬「新人」的期間皆已身處柬埔寨，且自稱是公司的「組長」。
馬姓男子是花蓮出身的阿美族人，人稱「馬賴」或馬老闆，曾在屏東大學求學，活動範圍遍及南部；陳姓女子則出身屏東縣三地門鄉，個性大方，自小就熱衷原住民舞蹈、古調演唱，曾在偏鄉進行相關教學工作，也擔任過餐廳駐唱歌手。
看著陳姓女子長大，三地門鄉青山村村長潘生貴談到這位年僅20出頭的女孩時，也說她「愛唱歌、愛表演。」潘生貴8月初曾與她通話，她卻說自己在泰國演出，人很平安，要長輩不用擔心。
他們下手的對象，全都是既有生活圈中的朋友。南部某大學原住民專班學生小芸（化名）今年6、7月期間，曾有同學邀她去柬埔寨打工，這名找上小芸的同學也是由陳姓女子招攬，目前人正在柬埔寨。
因有警覺心而未前往，小芸說，南部幾所大學的原民社團常有交流活動，串起原民青年的網絡；彼此也會透過聚會認識朋友的朋友。這或許是馬男、陳女找到不少原民青年飛往柬埔寨的主因。
請唱歌、喝酒、借錢，再約出國
有了人脈網絡，這些人蛇集團找來的牽線人，利用友情的互信，搭上畢業季的求職潮，更容易使人上鉤。
他們誘人上鉤的手法和話術，完全打中人心。Valagas Gadeljeman觀察，牽線人藉由請朋友唱歌、喝酒，聯繫情誼，也借錢給經濟狀況較不好的人，「長期借錢的狀況下，接下來用這種方式讓他們出國，」他解釋，當這些人身上背著債務，好友又告知公司可以協助償還債務，自然成了赴柬埔寨工作的誘因。
所提供的工作內容，不外乎擔任客服人員，在社群打字發文、傳送訊息，且標榜高薪、包吃包住、邊工作邊玩、免經驗、免學歷，動之以情說之以理。若招募親友參加，還會另外給予紅利獎金。
他們還在臉書、IG等社群平台，分享在柬埔寨過的「好生活」照片，手拿一大疊美元拍照、吃好料、四處觀光。如果利用「以圖搜圖」功能即可發現，這些美食、風景照全都是從網路下載的。
這些人完全利用人性的弱點，操弄受害者。屏東縣政府警察局分析犯罪手法後指出，牽線人再三強調，會負責被害人安全，同時宣稱自己已賺了大把鈔票，倘若被害人猶豫考慮太久，就要把機會讓給別人，讓正值求職階段的年輕人卸下心防。
即使有人質疑工作地點的安全性，這些招攬的中介者也會宣稱，打工相關的負面新聞是發生在其他地區，同一時間，人蛇集團卻將工作國家從杜拜陸續轉移到柬埔寨、泰國，甚至緬甸、越南也成為新目的地。
不少人是好友或情侶相偕出國，心想人多勢眾，當地有朋友照應，遇到困難應該也有辦法解決。他們萬萬沒料到會碰上人蛇集團。
媽媽一對話，就知道不是自己孩子
截至目前為止，受害人數遠比報案者多。眼見受害者愈來愈多，舉國關注柬埔寨事件，8月11日，警政系統透過移民署入出境資料，列出入境柬埔寨的國人名單，啟動家戶訪查，詢問家屬與當事人的聯絡狀況，只要家屬有疑慮，一概接受報案。
根據屏東縣警察局統計，去年10月迄今，入境柬埔寨、可能是潛在被害者的縣民共有256人。即使有了家戶訪查機制，也僅增加11件報案，不少家屬直到警方通知，才知道自己的小孩並非到台北打工，而是早已出國。
從移民署的入出境人數與報案情況來看，顯然有不小落差。黑數究竟有多少？無人知曉。
但前往柬埔寨的人也未必全部都是「受害者」。
警方調查，有入境柬埔寨的台人有詐騙相關前科，身處柬埔寨的國人是否都是受害者，無法一概而論。也有知情人士指出，的確有入境柬國的台灣人在事前已知道實際工作內容。
人蛇集團不斷誘騙台灣人到柬埔寨要做什麼？
一是分成上下游，分工合作從事詐騙。曾救援兩名國人回台的立委賴品妤指出，雖然工作內容不盡相同，但根據被救回的受害者說法，剛到不久的人須負責傳送詐騙簡訊，當有人上鉤，再由在柬埔寨待比較久的人透過Line對話，進行詐騙。
二是利用他們的社群帳號，持續招攬好友到柬埔寨。伍麗華發現，有些受害者到柬埔寨後，社群帳號會陸續刪除好友、移除頭像、關閉帳號，但也有些人反而變了個人，IG帳號原本設為私密，在柬國卻改為公開，偶爾張貼在當地的假生活照、工作招攬圖卡。
「媽媽跟他們對話，都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孩子啊！個性溫和的人，怎麼可能都拿大把鈔票拍照？」伍麗華難掩氣憤。
阿凱看過妹妹小潔與陳姓女子的對話內容，「原住民聊天時，不會很一本正經地跟朋友講話，比較風趣一點，她們是好朋友，怎麼會講話這麼正經？」甚至還出現不是台灣慣用的詞彙，如「打錢」回家。
「組長」過世，帳號還在發訊息
馬姓男子8月初在柬埔寨逝世，消息傳回台灣後，仍有朋友接到從他帳號傳出的訊息，朋友刻意問他，「你怎麼復活了？」若不是馬姓男子的死訊已公開，或許會有更多人受害。
人蛇集團更透過這群受害者的Line，廣傳柬埔寨工作的宣傳圖卡，將誘騙的好友圈往外不斷擴大。
弔詭的是，帳號訊息有時又會回到本人手中，令人分不清真假。伍麗華曾試圖與陳姓女子的帳號對話，回話者卻能明確指出，伍麗華是陳女念青山小學時的主任，顯然對伍麗華有相當的熟悉度；馬姓男子也有友人公開表示，曾接到馬的訊息，要他別到柬埔寨。
伍麗華說，到柬埔寨工作的青年總告訴親友自己很平安，問他們何時回台？都說等賺到錢後，過年就會回台灣。
她曾向一名自己的學生，也是受害者喊話，「你回來，我幫你找工作，」對方卻回說，「可以找到什麽工作？還不是做鐵工。」不過，伍麗華也強調，受害者不只侷限於經濟弱勢的青年。
看著族人受困在柬埔寨，伍麗華要求政府務必與國際合作，強化柬埔寨台商的救援資源，早日帶回更多原住民。這些受害者回台後，政府後續如何透過安全網提供支持才是關鍵。（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