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台灣人的國文課記憶裡都有一個吳晟。33歲時,他寫下對子女的愛,寫下甜蜜的負荷。
在台灣文壇,吳晟還有一個特殊的定位:田園詩人。
他在台北文壇成名甚早,卻選擇回到家鄉,教書耕作,終身沒有離開彰化溪州。他的一生多半圍繞在他定居的三合院,最遠擴及700公尺遠、不到10分鐘路程的「純園」之間。連同近期「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導演林靖傑拍吳晟的紀錄片《他還年輕》,拍攝場景也不脫這幾個地點。
對一個27歲剛從屏東農專畢業,又對文學懷抱熱忱的年輕小伙子而言,即使到此時,「留在農村」這個決定都不容易,更何況是在1971年,當時北漂築夢是時代青年的優先選項,然而吳晟卻婉拒了《幼獅文藝》主編瘂弦的邀約。
時局的偶然造就生命的必然,留在家鄉或許是吳晟不得不做出的決定。
今年77歲的他,回望51年前留在家鄉的決定,他從沒後悔,反而成了為農民、土地發聲的「鄉土詩人」。
【小檔案】吳晟
- 本名:吳勝雄
- 出生:1944年
- 學歷:屏東農業專科學校畜牧科
- 經歷:總統府資政、溪州國中生物科教師
- 現職:詩人、作家
- 代表作:〈負荷〉、〈我不和你談論〉、《農婦》、《吾鄉印象》
不得不的決定,卻替台灣農民留下文學
吳晟很少提起,當初為什麼決定留在田園。原來他的父親過世得早,留下一大筆債務,吳晟的哥哥、姊姊是第一批赴美的留學生,學成後直接在海外定居、結婚,排行老四的吳晟頓時成了家裡的老大,眼看家裡還有弟弟妹妹要養,又不能只靠母親一人種田養家,於是他選擇回鄉教書,分擔母親繁雜的農務。
回鄉後,吳晟的創作力反而更為旺盛。雖然他拒絕瘂弦的邀約,但瘂弦主編的《幼獅文藝》刊登12首吳晟作品組成的詩輯《吾鄉印象》,當時因民主台灣聯盟案入獄的作家陳映真讀完詩作,從綠島監獄寫信向吳晟致意,就連當時對鄉土文學沒有太多好評的詩人余光中也讚嘆:「只有等吳晟這樣的作者出現,鄉土詩才算有了明確的面目。」
「《吾鄉印象》系列之所以重要且特殊,在於它們是台灣現代文學史上唯一反應農業擠壓時期,農民處境雙重性的文學作品,」前台北市文化局長鍾永豐說。
能真實反應農民現況,或許跟吳晟一直和「台北」保有一定的距離有關,無論是文壇、政治或是他所居住的溪州,他都和「中央」保有適度不被主流觀點綁架的思考空間。
吳晟在台北停留最久的一段時間,就是16歲離鄉背井到台北重考念「國四班」。
那時,武昌街周夢蝶書攤詩集、重慶南路騎樓上琳瑯滿目的雜誌,為一個鄉下小伙子打開觀看世界的管道,他說,逛書攤的時間比上課還要多。然而,吳晟卻一次也沒有踏上周夢蝶書攤旁,文人匯聚的「明星咖啡館」。
一來是農家子弟出身,對象徵潮流的咖啡廳沒半點嚮往,自然也沒經歷那段文人雅士在咖啡館高談闊論的年代,似乎也種下日後他的「在野」寫作命運。
吳晟對土地的深厚情感其來有自,家裡務農,初中到大專的寒暑假都得回家幫忙種田。寒假插秧,暑假收割曬榖,家鄉土地的風俗民情一直牽繫他的濃厚情感。

文革震撼,詩人的眼光由內而外
尤其是1980年,他接受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邀請訪美四個月,那段時間他和中國作家艾青、王蒙、香港評論家李怡住在同一棟大樓。
這一年,中國文化大革命剛結束審判,吳晟親耳聽見太多血淚斑斑的悲慘故事,「頓時之間信仰崩塌,」他坦言。
早年信奉「祖國」左統的社會主義,當時台灣反國民黨有兩個脈絡,一是右獨立、一是左統,高中時期吳晟大量閱讀《自由中國》、《文星》雜誌等自由派理念,曾天真的以為「祖國」很強盛。直到那趟美國行,他表示,「對思想上有很大的衝擊。」身處異鄉的雪景中,更讓他懷念家鄉的土地。回台後,吳晟花很長的時間重新調整思考方式,才重新思索台灣自主的重要性。
對比1959年在文壇初試啼聲的吳晟,詩作展現年輕人的苦惱與強說愁,往內心探索,孤獨感重。愛荷華回台後,眼界開闊,再加上他把目光聚焦台灣社會現象,出國前就聲援美麗島事件,痛斥媒體成為不義政權施行政治迫害的工具和打手,「那時候不站出來,會覺得自己怎麼那麼自私,」他堅定地說。
這段時間他的寫作從詩轉向散文,《農婦》書寫刻苦耐勞的務農母親,《店仔頭》批判都市文明對鄉村的殘害,《無悔》、《不如相忘》則向可能改變農民命運的黨外運動界對話。
他誠實道:「這在文學成就上是有些可惜。但那時,我對社會現況憤憤不平,怎麼寫,都寫不出一首好詩。」
一旦往外望,他直言,要對抗的就不只是舊有體制,尤其是身處在「地方」,面對的反而是依附在封建威權體制下的地方派系、民間組織和角頭勢力。這些都不是都市型知識份子所能理解。

在書房與社會運動現場來回奔走的作家
文人靠一支筆能為底層發聲,然而性格溫和,為了公理正義卻絕不退縮的吳晟,不容許自己只隱身在墨筆之間。
2009年他投入反國光石化運動,2011年反對中科四期搶奪農鄉水源運動,女兒吳音寧站在第一線隻身抵擋怪手,銀髮蒼蒼的吳晟則四處奔走,為家鄉請命,父女倆性格溫和,卻不柔弱。
「吳晟在書寫與行動、書房與現場之間的來回奔走,確實使他不斷自我拉扯、擠壓、對話、辯證,」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楊翠說,也因如此,他的文學才能有獨特的氣韻與厚度。
2010年苗栗政府假開發之名,強制徵收灣寶、大埔等遼闊良田,吳晟有感於農民被驅逐,寫下〈怪手開進稻田〉,「.../稀微的月光中/怪手卻化身成坦克/駛進了家園/狠狠輾過田埂的脈絡/摧毀懷孕中的稻作/不理會穀粒隱隱啜泣/操作轟隆隆的聲響/嘲弄每株生命哀痛的告別/...」。
「我向來站出來都不是為了我個人,」吳晟義正嚴詞地說。

難掩憤恨,為女兒書寫《北農風雲》報告
唯獨北農事件,看著吳音寧被霸凌、抹黑,「想站出來(發聲)又沒辦法,她又會被說成是『靠爸族』,」即便事件過了4年多,吳晟仍難掩內心不平。
「他跟婆婆一樣,都很愛護名譽,」和吳晟結褵逾五十載的莊芳華觀察。
重名不重利的吳晟,北農事件爆發期間,原本不會用智慧型手機,為了看外界怎麼批評女兒,學會上網、看社群,沒想到越看越生氣,最後乾脆自己找資料,花3年把北農事件的來龍去脈和始末,手寫成一本250多頁的《北農風雲》報告。
從美麗島事件再到北農,無論是用行動挺身或者是用書寫方式,吳晟這被輩子最在意的就是事實被扭曲。
即便對社會現狀有許多批評,過去也有人找他從政,但他內心始終掙扎,「我一直在衡量,作為文學家不必然要關切社會現實,更不必然要參與公共事務,」最終,吳晟沒走上政壇,捨棄不了文學創作,但仍繼續為公共議題奔走。

親吻土地,繼續承擔「最甜蜜的負荷」
「每個地方都有事情(會發生),我的個性不管到哪,都會不會置身事外啦,」他笑說。這也是吳晟到晚年仍持續為土地、社會議題發聲,一直能保有「在野」的觀察。
吳晟對自己的文學成就很坦然:自己熱愛文學,但又不夠專一,很多時候會因為關注社會議題而挺身發言,因此文學產量不豐。沒辦法啊,我(只能)順應自己的人生,」他雖無奈,但也沒感到後悔。
他唯獨遺憾自己的「社會能力太弱」,「要是早一點有環境意識,早一點站出來呼籲社會對土地環境的重視,也許改變會早一點。」
2000年後吳晟從教職退休,對社會、土地的關懷,轉向更直接的行動,投入友善環境耕作、推廣種植台灣原生樹林木、平地造林。
下一本延宕多時的「種樹」書,將是他為環境、土地、下一代發出最真切的請命,儘管耗時費力,也是吳晟晚年「最甜蜜的負荷」。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