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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互相遷就,卻能情牽一生 朱西甯與劉慕沙的客廳,如何誕生文壇朱家?

《願未央》、《我記得》上映,紀錄文壇朱家兩代故事。一個客廳,凝練了台灣一大段文學史,養出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的朱西甯與劉慕沙,一個坦然面對死亡,一個永遠自帶BGM,文學是他們的天國。

朱天心-朱天文-朱西甯-他們在島嶼寫作-文學 朱西甯與劉慕沙,一開始相識是誤打誤撞。圖片來源:目宿媒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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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68年,離家30載的朱西甯,終於接到來自家鄉江蘇的第一封家書。

朱西甯緩緩展開信件,妻子劉慕沙與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三個女兒圍在身邊。

朱西甯-劉慕沙-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王建棟攝)

他一字一句讀出信件內容,原來早在朱西甯離家後三年,朱西甯的父親已活活餓死於大躍進饑荒,而母親也早已病逝十年。

天人永隔,當時還在念大學的女兒們,怎麼也沒想過,從小一直掛在嘴邊,相信總有天會來看她們的爺爺奶奶,早已身亡。

人間慘劇,四個女眷哭成一團,唯有朱西甯,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可能他沒有我們這麼童話,」朱天心回憶,父親或許心裡早有準備,年邁的祖父母可能已經離世。且因妻子劉慕沙小朱西甯9歲,朱西甯總覺得自己要像個家中的「大人」,「覺得很多事情要自己擔著。」

直到拆完信後好幾年,朱天心才發現,在祖母的忌日,父親會整日禁食,「就是個心意吧。」

時間倒轉回1949年,對日抗戰方歇,山河殘破。

號稱「常勝將軍」的孫立人,在報上號召「有血性、肯吃苦」的知青至台灣參軍,主張美式裝備、科學訓練。

就讀杭州藝專的朱西甯深受感動,自言「我決將身體與靈魂全副獻予國家與社會」,離開年邁雙親與初戀情人,棄筆從戎。

孰料,抵台之後,朱西甯才發現,這一切如同騙局。不僅同儕素質參差不齊,不少流氓老粗,裝備訓練奇差無比,官僚機構更是腐迂黑暗,他痛心疾首,在日記寫下:「以往的憧憬成了夢幻泡影,我的命運的孤注,成就了邪惡者的騙局……目前,我們等於俘虜,到了此地這個孤島,量著我們走不掉、逃不了,非人道的猙獰獸面日漸分明了……」

朱天心-朱天文-劉慕沙-朱西甯-文學劉慕沙之所以得私奔,是因父親劉肇芳醫師恨透了外省人,劉慕沙的大哥,更曾因參與讀書會,在白色恐怖中被關在綠島4年。(朱天心提供)

歷史的欺罔,朱家的客廳

即使憤懣滿溢,奈何海峽隔絕,朱西甯也只能繼續在軍中,一邊偷空創作,直到一日,他在報上見到一名網球女將,名為劉玉蘭,與家鄉江蘇意中人同名,頓時燃起希望,去信詢問,卻誤打誤撞,與劉玉蘭閨蜜、另一名熱愛網球的少女劉慕沙開始通信。兩個年輕人,在彼時氣氛肅殺的島嶼,超越本省外省藩籬,談文學、談理想、談救國,逐漸情投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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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20歲的苗栗小鎮醫生之女劉慕沙私奔,身上僅帶一面網球拍、一疊合唱團歌譜,投奔僅見過四次面的朱西甯。

文學朱家的今生,從此開始。

那是個物質極為匱乏的年代,卻也是最慷慨無私的年代。

起初眷村環境刻苦,朱家不僅沒有廁所,連房屋都得自己搭建,家具也十分克難,軍中的砲彈箱當成桌子,厚紙板裁一裁,就當成衣櫃。

出身富裕的劉慕沙,卻不以環境惡劣為苦,每當下大雨,屋頂漏水,劉慕沙便戴著斗笠,照樣做菜,還不忘放聲高歌。朱天心形容劉慕沙宛如「隨時自帶背景音樂」,還會隨情境選歌,如剁菜時,劉慕沙便會高唱能與剁菜節奏相互呼應的「輕騎兵進行曲」,自得其樂。

當時外省軍人多隻身來台,故盛行結拜,朱西甯便有8個結拜兄弟,因結婚得早,自然而然,朱家成為友朋聚會之所,最常出現的,便是和朱西甯同為軍人、又喜好文學的瘂弦、洛夫、舒暢、司馬中原、段彩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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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只要哪裡能談文學,那裡就是天國,」朱天心回憶,父親喜歡與朋友暢談文學,在那個資訊缺乏的年代,光一本書就能談上數月。

而劉慕沙忙著做菜、招待,也樂在其中。其實聚餐對主婦來說,除了費力,開銷更是不小,一次朱西甯與友人改在另名友人家中聚餐,一夥人碗筷還沒放下,「(該名友人的)太太已經跑到臥室裡哭了,」朱天心回憶。父母為何如此大方?朱天心說,父母篤信基督教,相信無論飛禽走獸,神都自安排生存之道,對待朋友幾乎是毫不保留。

朱西甯-劉慕沙-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主人自在、客人也自在,家裡成了文學論戰現場,朱天心卻笑說,當時她只覺得何時能睡覺。(目宿媒體提供)

他們本身很自在,客人也很自在

「我去過的文友家中,最自在快樂的就是他們家,」當年的朱家常客、小說家季季回憶,當時文人熱愛在朱家聚會,大伙有時中午就到,一張圓桌坐了七、八個人,如流水席般,劉慕沙從眷村太太那學來的各省美食在桌上,朱家養的小狗則在桌底下穿梭,客人便將骨頭丟給牠們吃,一路聊天到晚上,又再吃一頓。

季季回憶,之所以大家愛去朱家,是因朱西甯跟劉慕沙本身就很自在,不讓客人覺得造成主人負擔。甚至小說家司馬中原,一到週末,仍會帶著6個孩子,大老遠從城中專程來內湖朱家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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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談文論藝,朱家也常雪中送炭。季季說,自己曾被前夫債主要債,走投無路下找朱西甯商量,朱西甯二話不說,帶著季季走到郵局,從自己僅剩一萬出頭的戶頭中,領了一萬元給季季,並對季季說,若有困難便不必還錢。

朱西甯-劉慕沙-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朱天心(王建棟攝)

待季季離婚,在保守的南部娘家待不下去時,也是劉慕沙勸季季「千萬別讓自己消沉下去」,替季季在台北找到眷舍,地址就就在朱家旁邊,劉慕沙不時來問候、叫季季去朱家吃飯。

而朱西甯始終沒跟季季要回借款。要直到朱天心出嫁,季季才有機會打了條金項鍊給新人,報答朱西甯當年恩情。

朱西甯:我們沒有資格評斷別人

有了博學好客的男女主人,神奇地,朱家成了台灣文學史上各個關鍵時刻的見證者。朱天心還記得,連續好幾年,詩人洛夫、商禽常在家中激辯,有時一吵就是一整晚,「我只覺得什麼時候可以睡覺!」朱天心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是台灣文學史上現代詩論戰的第一現場。

即使朱天心稍長後,擔心有些訪客來者不善,朱西甯總會回應:「我們沒有資格評斷別人,只有神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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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西甯-劉慕沙-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朱天文(王建棟攝)

而隨著女兒長成,朱家迎來了下一世代的浪潮,1977年,朱天文、朱天心與林俊穎、楊照、丁亞民等友人創辦《三三集刊》,青年們將朱家當基地,更把朱西甯視為導師。政大副教授、《三三集刊》成員之一的盧非易回憶,當時在文壇已具聲望的朱西甯,曾主動替他看稿,稿紙拿回時,只見各行底下朱西甯已仔細打圈、標誌錯字。「他願意花時間幫年輕人,」盧非易嘆道,寫作需要孤獨,但朱西甯總等青年們各自回家,才獨自寫作到凌晨,如今他才懂得朱西甯的付出。

90年代,朱天文、朱天心紛紛交出《世紀末的華麗》、《古都》等生涯代表作。

朱西甯-劉慕沙-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朱家三姝,一生均情牽文學,左起為朱天衣、朱天心、朱天文。(朱天心提供)

女兒們有成,長者卻已年邁。

朱西甯被診斷出罹患肺癌,生命僅剩3個月。

朱西甯表現得十分平靜,對來探望的學生說:「若上帝覺得我做得差不多,可以休息回天家了,只希望不要太勞煩到女兒們。」

朱天心回憶,當時病情已藥石罔效,但全家自不願放棄一絲希望,讓朱西甯接受化療、喝難喝的精力湯,幾番折騰,朱西甯都完全配合,「他看我們驚慌成這樣,就全聽我們意思,好像免得我們覺得什麼事都沒做到,」朱天心嘆道。

生命最後3個月,教孫兒繫鞋帶

而在生命最後的一百天裡,朱西甯彷彿已無牽掛,每當朱天心帶第三代謝海盟來看爺爺,朱西甯並不多加囑咐、或說些感傷的話,只教謝海盟繫鞋帶。「好像人生已經沒有大事要交代了,平常真正的大事,信念或是教養在生活中都做了,」朱天心說。

而父親的無懼死亡,也使朱天心面對生死的態度有所改變,「可能他是我們這屋子裡最早面對生命終點的,」朱天心認為,父親是有意識的替晚輩示範如何逝去,「他會有種自覺,不要嚇到人,」而朱西甯的態度,也的確讓自認膽小的朱天心,不再如此恐懼死亡。

朱西甯-劉慕沙-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朱天心說,父親為她示範了如何老去,讓她不再那麼恐懼。(目宿媒體提供)

1998年春,離家50年後,朱西甯病逝於萬芳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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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亞洲週刊》選出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朱西甯《鐵漿》、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朱天心《古都》同時入選,是唯一一組家人同時入圍的作家。季季認為,朱家在文學史上的意義,除了代表了外省作家與台灣作家的結合外,更重要的,是生出朱天文、朱天心兩大作家,「劉慕沙可以說是『台灣文壇第一媽』。」

而這位永遠樂觀、愛做菜愛唱歌的文壇第一媽,在朱西甯走後,仍將生活過得精彩,每日打網球、參加合唱團,早年靠日文翻譯養家的她,晚年還翻譯了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憂容童子》兩部鉅作。

朱西甯-劉慕沙-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朱家愛動物出了名,家中貓狗數量常高達二位數,朱天心不但投身動保多年,更有著作《獵人們》專講人貓之情。左起為朱天衣、朱天文、朱天心、劉慕沙。(朱天心提供)

「父親不在,她好像回到了高中時代,開開心心地過著少女的生活,」朱天心回憶,劉慕沙晚年十分快樂,只一次,劉慕沙見到與朱西甯早年的情書,當年28歲的朱西甯,對19歲的劉慕沙說:「人生的跑道上,奔求真理比互相遷就更形重要。保不住你會跑到我前面,或者我會從後面趕到你的前面。你不會等候我,同樣地,我也不會等候你……」劉慕沙頓時嚎啕大哭。

2017年,劉慕沙腎臟功能惡化,進入安寧病房。朱天心深刻的記得,從萬芳醫院轉院到榮總安寧病房的救護車上,神智清明的劉慕沙,一路大聲吟唱著聖詩,彷彿想讓歌聲陪伴自己。這時離她去世,僅剩100小時。

進入安寧病房,窗外是一片山海景色,晚霞正好。劉慕沙與朱西甯以花葬方式,合葬於陽明山麓。

么女朱天衣寫道:「那四面環山的視野會是她愛的,天際盤桓的大冠鷲也是她愛的,與她至愛至親的人長相廝守也是她最盼望的,這是我們姊妹仨僅能為她做的。」(責任編輯:曹凱婷)


文學朱家,世代傳奇

  • 朱西甯(1926-1998),作家|代表作:《鐵漿》、《華太平家傳》
  • 劉慕沙(1935-2017),翻譯家|代表譯作:《換取的孩子》、《憂容童子》
    • 長女 朱天文(1956-),作家、編劇|代表作:〈小畢的故事〉、《荒人手記》、《巫言》
    • 次女 朱天心(1958-),作家|代表作:《擊壤歌》、《古都》
    • 次女女婿 唐諾(1958-),作家、評論家|代表作:《文字的故事》
      • 孫兒 謝海盟(1986-),作家、編劇|代表作:《舒蘭河上》
    • 么女 朱天衣(1960-),作家、教師|代表作:《朱天衣的作文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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