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24線瑰寶之路：莫拉克沖散部落家園　在平地想念雲端的家

「哇！牆角與地板出現了裂縫，有坍塌的危險，快撤離爸媽、長輩與孩子們，先到別的地方避難，」阿禮部落當家大頭目、魯凱民族議會主席包基成回想那時全家窩在百年石板屋，連夜的狂風暴雨灌進石板砌牆。

包基成（左）與陳美惠（右）長期合作推動山林守護與生態旅遊，盼延續魯凱文化。（黃明堂攝）

戶內積水滿地，戶外樹搖地動，突然隔壁房間傳來嘎嘎巨響，他趕緊查探，牆角出現裂縫，地板磁磚也正裂開，連忙呼叫家人疏散。

隔日風雨稍歇，包基成巡視災情，量測頭目家屋地板與牆角的隙縫，發現最大裂縫處竟長達3.5公分。他帶家人與部落族人疏散到阿禮國小，原本想趁雨勢小一些撤退下山，沒想到公路地基整個流失，一切對外聯絡中斷。

部落老人家忍著病痛，在山上受困自救將近一週，終於盼到直升機載運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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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台24線從28公里處到最偏遠的阿禮部落，不到30公里長的路程，有十多處坍方，即使怪手、推土機及砂石車來回穿梭搶通，部份路段由於山壁崩塌的面積太大，只能勉強清出小徑供行人與摩托車經過。若再遭遇連續大雨，山壁仍會有大量落石崩塌。

莫拉克風災過後3年，包基成創作詩篇《雲端上的家》，述說莫拉克風災如何重創山林，讓原鄉族人驚慌失措地被迫離開祖居部落，心中還掛念著那雲端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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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上的家　包基成

雲端上的老家，
Adiri
風雨飄搖的季節，
百合花在山之巔在崖之壁，
或含苞或綻放，
仍堅強地迎著風迎著雨搖曳…
八八水災，
山河嗚咽，
風林颯颯，
背起了行囊，
搭上了救難直升機，
橫越千瘡百孔的山嶺群峰，
落腳在大愛百合部落園區，
族人的心跳，
部落的呼吸，
仍是血脈相連，
遠離了原鄉的大地母親，
拖著臍帶的嬰兒呱呱墜地，
仰躺於永久屋的搖籃，
橫豎之間就是一千多個日子，
但回家的路依然遙遠，
是風是雨阻斷了回家的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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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血，
土地的淚，
祖先的靈，
召喚我們回家吧！回家吧！
縱是山上的路難行，
山林的聲息仍在喘，
耕地已成荒煙蔓草，
茫然的未來，
不確定的年代，
我們更要堅挺地踏上歸鄉的旅程，
因為母親的大地不忍背離呀！
因為香格里拉的祕境要開通呀！
因為西魯凱最後的古老部落在那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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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台鄉災後重建，神山、霧台、大武三個部落留在原鄉繼續發展；阿禮、谷川、佳暮、吉露四個部落因地層滑動，安置在長治百合部落園區；原來的好茶村則移居瑪家農場重建。

以魯凱族為主體的霧台鄉，被迫以「飛地」的形式四散。

屏東平原的長治百合園區與霧台原鄉的祖居部落，透過台24線串聯，維繫母子臍帶關係。（黃明堂攝）

同在台24線上，從山巔到平原，族人面臨生活上的適應挑戰與文化隔閡。

原民被迫離鄉，遊客闖家園

「老人家以前在山上喜歡種農作物打發時間，來到平地耕作的收成賣了7000、8000元好開心，結果隔月收到水費帳單驚叫：哇，怎麼會1萬多！」包基成被問到族人遷居後遭遇哪些適應問題，常以此舉例苦笑說，以前山泉水不用錢，到平地生活後，「什麼都要錢。」

他解釋，不僅是生活習慣被迫大幅改變，原住民對於「家」的概念是從部落「整體性」思考，但當時災後重建永久屋的分配卻僅以「戶」為單位，再加上永久屋坪數狹小，安置過程也未考慮族群文化差異，許多族人無法入住、流落在外，導致部落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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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永久屋對我們來說其實是『中繼屋』，原鄉才是永久的根，」包基成說，入住平地永久屋，遠離了被迫躲避颱風與洪水的日子，卻也同時遠離了賴以維生的山林與魯凱文化的根源。

山上的家園變成空城，結果台24線道路搶通後，竟然有山老鼠闖入盜伐阿禮國小校園內有40年樹齡的龍柏樹，還有遊客闖入阿禮部落，將頭目家屋庭院的石板敲下帶走。雖然報警了，至今仍未破案。

永久屋的興建與災區重建紛紛擾擾，有的災民選擇遷居永久屋，也有災民基於個人價值觀、土地情感、文化傳承或是返鄉扎根產業等因素，選擇回鄉。在阿禮部落經營「穌木谷山居」的包泰德、古秀慧夫婦就是典型例子。

路迢驚險，仍不放棄返家

30多年前，來自新竹的古秀慧到阿禮部落遊玩，愛上這裡如陶淵明《桃花源記》的仙境，也結識包泰德。兩人從一開始只是普通朋友到結為伴侶，古秀慧決定「為愛隱居山林」，和包泰德在山區種果樹、愛玉，並親手一磚一瓦興建屬於自己的接待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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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家庭房間開門就看到山、看到雲，讓尋幽訪勝的遊客驚豔不已，甚至有日本與歐洲賞鳥客拜訪後回國，依然來信表示忘不了阿禮的美景山林。

台24線搶通後，他們選擇回到山上生活。除了延續接待家庭的經營，並與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教授陳美惠團隊合作，針對山上的自然資源進行生態監測。

「雖然被劃為災區，但我會跟遊客說，這裡會是個很安靜的地方，如果他們願意接受，可以來這裡休息放鬆，」古秀慧說道。

包泰德（右）與古秀慧（左）夫婦堅守阿禮部落，以自身經驗激勵返鄉青年。（黃明堂攝）

除了經營接待家庭，包泰德夫婦也同時巡護部落。風災過後，部落空蕩蕩，入夜只剩星光，白天除了常見獼猴與山豬逛大街，也見到外地獵人疑似進入部落附近林班地盜採靈芝，所遺留下來的垃圾。

為了讓山居歲月也有經濟收入，包泰德夫婦與屏科大合作發展林下經濟，種植魯凱族過去常採集的藥用植物，如金線蓮、山當歸、萎蕤、愛玉等，也學習養蜂採集森林蜜販售。

他們留居部落守護家鄉與山林，為年輕人建立榜樣與希望。隨著台24線路況較為穩定，開始有年輕人返回部落投入生態旅遊與林下經濟。

青年返鄉，繼承家屋養蜂

部落青年唐佳豐就是典型的例子。他回憶，從小雖跟著外公在外地打工，但有機會就會回部落，即使長大隨著工班四處打拚，對部落仍有深厚的感情。2016年，他決心依照外公生前叮嚀，回部落繼承家屋，卻因莫拉克風災影響，無事可做，還是得到屏東市區接土木工程案維生。

返鄉第3年，透過包基成引薦，唐佳豐認識了陳美惠。陳美惠輔導他從事林下經濟與學習生態導覽解說，讓他有了目標與方向。

他想起小時候，外公會帶他去森林採野蜜、愛玉吃，也會採金線蓮曬乾後拿到山下賣。陳美惠推動的林下經濟就是兒時記憶，傳承祖輩的生活智慧加以發揚光大。

唐佳豐（黃明堂攝）

在屏科大團隊指導下，唐佳豐在部落自家頂樓養蜂。由於地處森林環境，有許多平地難得見到的蜜粉源植物，例如營養價值高的羅氏鹽膚木的花粉。他也經營生態旅遊，從做生物監測開始，觀察部落生態環境變化，並經常跟長輩、老人家聊天，了解部落的傳統文化，作為他生態解說的內容。

包基成的長子包宇軒，基於頭目家族後代的使命，也帶妻兒回到部落延續頭目家屋「阿爸禮握手Abaliwsu」。透過經營接待家庭與導覽解說家屋的故事，讓外地人能夠認識魯凱族的文化變遷。

長子回家，傳遞300年故事

「這是會說故事的家、會呼吸的家、會唱歌的家，」包宇軒從頭目家屋的石板、木柱、礎石、棟樑、陶壺與老照片等文物，逐一介紹「阿爸禮握手」景物草木背後所代表的魯凱文化與故事，透過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引領遊客穿梭想像300多年的阿禮部落時空變化。

包宇軒表達想返回頭目家屋經營時，曾與父親有小爭論。包基成擔心兒子帶著一家子回部落如何維生？何況兒子與媳婦有不錯的工作機會等著，卻選擇回到山上面對不穩定的收入與氣候狀態，身為父母親，不免憂心忡忡。但包宇軒基於使命感，說服了父母。

今年5月1日，同樣是高屏溪流域上游的台20線南橫公路通車，萬頭攢動，一山之隔的台24線依舊維持著恬靜與秩序。

要回鄉只能調適，隨汛期遷移

面對即將到來的汛期，留居阿禮部落的族人也會暫時下山居住，等待颱風季節過後再返回山上，順應氣候變化過日子。

有感於人為過度開發與極端氣候衝擊生態環境，霧台鄉公所前年7月將阿禮、神山、大武等三個部落，劃設為全國第一個原住民族地區的自然人文生態景觀區。

（黃明堂攝）

區域內包括熱門的大武部落七彩岩壁哈尤溪祕境、雲豹之湯、阿禮部落的小鬼湖林道，及神山部落的神山瀑布等知名景點。

霧台鄉長杜正吉表示，過去大眾觀光一窩蜂擁入遊客與車輛，不僅帶來垃圾影響部落生活，更衝擊莫拉克風災後的脆弱地質，因此部落希望劃設自然人文生態景觀區，能建構完整的生態旅遊機制與遊客總量管制，讓大自然的美景、部落文化與遊憩產業能永續發展並存。

包基成形容，霧台鄉傳統領域是西魯凱族人的母親，雖然阿禮、谷川、佳暮、吉露等四個部落遷往山下，無論居於何處，各部落與霧台鄉仍為「母子臍帶相連之生命共同體」。

只是面對不確定的未來，扮演母子臍帶的台24線如何真正串聯原鄉「自然人文生態景觀區」以及平地「長治百合部落園區」，讓族人能夠務實地安居樂業、同時傳承文化，也應是討論氣候變遷挑戰不可忽略的議題。

每當沿台24線公路從長治百合部落園區回到阿禮部落，包基成都會到頭目家屋旁的3.5公分裂縫量測有無擴大。

13年過去了，3.5公分依舊。阿禮部落的族人也正齊力，希望魯凱文化斷層不要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擴大。（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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