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冰河時期的國寶，「森林女王」台灣山毛櫸步上「棺材化」

「6種未來模擬情境，台灣山毛櫸的生存都不是那麼樂觀，」林試所副研究員林奐宇說。

台灣山毛櫸研究先驅、宜蘭大學森林暨自然資源學系教授陳子英，將台灣山毛櫸形容為一艘諾亞方舟，在更新世冰河期間藉由陸橋遷移至此，「一大片山毛櫸森林遷移到這裡，有點像是清領時期的羅漢腳，一群人有老有小，一起遷居到台灣。」

這艘大型船艦帶來了一整個仰賴它維生的植物、昆蟲和真菌，自己形成一個植物生態系，落地久了也演化出獨特的物種，類似族群移民後又在地化。

樹木高齡化，變棺材型森林

如今，隨著地球暖化，台灣山毛櫸已由海拔數百公尺向上分布到1300到2000公尺。因為氣候變遷，整個植群向上遷移，停留在台灣東北山區的稜線附近。

不過山毛櫸必須生長在潮濕的環境，高山乾燥水氣少，不適合它生長。再加上山毛櫸的果實蛋白質與脂肪成分高，是山林裡許多動物的食物，有時很快就被吃光。而落入土中的種子若無法發芽，幾個月後就會失去活性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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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森林，應該要有老、中、青三個世代的樹木同時存在。

但台灣山毛櫸生長的環境，卻只有老樹而沒有幼苗。如同偏鄉的人口老化，沒有新生人口，就有可能滅村。

目前山毛櫸呈現「棺材型」的老齡化發展，且健康狀況也不大理想。

五月上旬，《天下》記者登上大白山探訪這群老樹。台灣山毛櫸適生區域有幾個特徵：潮濕、雲霧多、氣溫冷、位在山稜線上。在梅雨季節踩著山徑泥濘走入山區，得趕在中午霧氣來臨前登上山頭。

峰頂有一棵才冒出嫩葉的山毛櫸，巡山員都叫他「3號」。

陳子英先在宜蘭銅山一帶發現1100公頃的山毛櫸，林務局將其規劃為單程3.6公里的「台灣山毛櫸步道」。隔幾年，陳子英又在大白山、蘭崁山發現約有30多公頃的台灣山毛櫸，開始為每棵山毛櫸編號、測量樹高胸徑，偵測一年四季的變化。

台灣山毛櫸國家步道。（羅東林管處提供）

相較於冒出嫩芽的「3號」，其下方不遠處有幾棵山毛櫸，明明是春季長芽的時節，它們的枝幹卻光光禿禿。原本攀爬在樹幹上的地衣，也像年久失修的老屋牆面，留下斑駁的痕跡，明顯已經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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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就會看到一棵棵老樹站在山稜線上，「有點像是800壯士死守四行倉庫，」陳子英嘆氣說。

強颱、乾旱加劇斷崖式毀滅

更大的浩劫是來自極端氣候，尤其是颱風與乾旱。

陳子英沿路述說著，2010與2016年，接連兩次的梅姬颱風重創宜蘭，一來就把一大片山毛櫸都沖掉。陳子英評估，光是大白山的山毛櫸面積就少了1公頃。

林奐宇也指出，原先氣候變遷對台灣山毛櫸的影響為漸進式，每隔十幾年緩慢地減少。

但是「極端氣候帶來的衝擊卻是階梯式，一次強颱就可能刷掉一整片森林。」

這幾年，極端氣候在東邊帶來水量，在西邊卻造成乾旱。東邊宜蘭山區的山毛櫸面臨強風被吹倒；西邊新竹尖石鄉鳥嘴山缺水，剛吐出來的嫩芽很快就枯掉，導致昆蟲沒食物可吃。

「氣候變遷的情境模擬讓我很在意，」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徐堉峰皺眉憂心地說，「50年後，插天山、拉拉山、鳥嘴山的山毛櫸會全部滅掉，滅掉之後，蝴蝶也會跟著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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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堉峰專門研究台灣蝴蝶物種，當年，他在北插天山上發現專門只吃台灣山毛櫸的「夸父璀灰蝶」，「這個屬的灰蝶，全球只有台灣、中國、日本的山毛櫸森林才有。」

夸父璀灰蝶成蝶。（呂晟智攝）

特有種生物恐怕跟著失去棲地

這幾年透過紅外線自動照相機，在台灣山毛櫸生長的範圍拍到水鹿、藍腹鷴、黃喉貂等保育珍稀動物；插天山上拍到麝香貓。徐堉峰跟著陳子英、林務局的研究計劃，發現仰賴台灣山毛櫸維生的昆蟲就有125種以上，其中有30種為專食性，又有兩種舟蛾、兩種裳蛾、一種蝴蝶為特有亞種，「山毛櫸面積愈小，上面昆蟲種類就愈少；山毛櫸面積愈大，昆蟲就愈多。」

一切有如蝴蝶效應，無論是氣候變遷或者極端氣候造成的毀滅性影響，都不斷扼殺這群稜線上的珍寶。

受傷的不只是樹，而是整個生態系。

原本應該要在3月底到4月中冒芽的台灣山毛櫸，這幾年因為氣候升溫，提早展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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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璀灰蝶幼蟲。（徐堉峰攝）

「蟲子大部份都是吃嫩芽，要是嫩芽冒出的時間跟幼蟲孵化出來的時間沒有對到，蟲子沒東西可吃就會死掉，」徐堉峰說，大白山、蘭崁山的山毛櫸數量少，已經看不到夸父璀灰蝶，只剩銅山的「台灣山毛櫸步道」還有機會見到。

學界還在研究台灣山毛櫸森林生態系對這些動物的重要性，可能還需要5年、10年，甚至更久才能有定論。但面對山毛櫸大規模消失的危機，林務局已開始協助山毛櫸「人為搬家」，在更高海拔處復育。

目前復育存活率約有九成以上，但是因為台灣山毛櫸小苗長得慢，很快就被周圍生長快速的玉山箭竹或其他物種給比過去，生存競爭十分激烈。

人工復育能不能幫台灣山毛櫸躲過氣候變遷，尚無定論。但這個存在千萬年的物種一旦消失，將是全球氣候變遷最沉痛的控訴。（責任編輯：賴品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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