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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時間,隨即跳上車,直奔宜蘭南澳。「開了車就去,8點出發,12點半回到台北,昨天沒什麼車,不要超速就好了,」被稱為「地表最強里長」的方荷生,近來時常穿梭在澳花部落。
方荷生在台北市南機場一帶當了24年里長。今年4月,新冠肺炎單日本土確診數破百後,他為了運送物資,足跡遍布南澳的金洋、金岳、澳花等地,6月初還前進台東。

方荷生也是台灣食物銀行聯合會理事長,他想在全台368個行政區建立食物銀行網絡,當災變、疫病來襲,以民間力量隨時提供民眾所需物資。
去年10月,他與孔雀魚惠普科技創辦人林坤正前進花東部落,卻成為部落在這波疫情中的「及時雨」。
「第一個封村的是金洋部落,」林坤正回想前陣子到金洋所見,「早上11點,警車在外面,整條路上沒有人,只有我跟方里長、一個負責聯繫的老師,因為他昨天PCR是陰性。」
確診率最高鄉鎮,宜花部落佔前二
南澳鄉共有7個村子,超過半數與金洋一樣,都曾因疫情而自主封村。
截至5月底,全台新冠肺炎確診率為8.9%,然而宜蘭南澳、花蓮秀林卻超過兩成,鄉內平均4到5人就有一人確診,超越人口密集的新北三重、中和等地。
宜蘭南澳、花蓮秀林平均4人就有1人染疫
全台新冠肺炎確診率前10高行政區
| 縣市 | 鄉鎮市區 | 確診率 |
|---|---|---|
| 宜蘭縣 | 南澳鄉 | 25% |
| 花蓮縣 | 秀林鄉 | 24% |
| 新北市 | 三重區 | 18% |
| 新北市 | 中和區 | 17% |
| 基隆市 | 中正區 | 17% |
| 宜蘭縣 | 大同鄉 | 17% |
| 桃園市 | 龜山區 | 17% |
| 新北市 | 汐止區 | 17% |
| 新北市 | 新莊區 | 16% |
| 基隆市 | 信義區 | 16% |
註:確診率指確診病例數佔人口數比例,本表確診病例數統計時間為2022年4月1日至5月31日(自本土案例破百當日起算),人口數為2021年9月數據
資料來源: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 研究整理:曾子軒
5月下旬,《天下》記者走訪南澳。我們沿著台9線開往在地最熱鬧的蘇花路二段,是遊客到南澳露營、溯溪必經之處,2分鐘車程就有6家超商。
但駛入山邊小徑,途經武塔、金洋等部落,景色截然不同。早上9點,路上杳無人煙,萬籟俱寂,時間彷彿靜止了。在一片灰濛濛中最奪目的,是數個擋住部落入口的亮黃色路障。
南澳部落封村期間,金洋國小老師韋文豪協助方荷生、林坤正發送物資。他指出,蘇花改通車後,南澳觀光客日益增加,族人為避免疫情加劇,部落會議決議,外地人一定要快篩才能進入部落。當族人看到生面孔,會問「你是南澳人嗎?請外地人不要直接進到部落。」

快篩難買到,價格也是負擔
經過兩個月的封村,南澳、秀林疫情雖逐漸趨緩,卻也反映防疫政策的盲點。
最直接的是快篩試劑採買不易。在南澳,全鄉只有一家進昌藥局,快篩實名制上路後,一天販售78組試劑一小時售罄,直到5月23日,每天才有156組。不只南澳人來買快篩,與藥局只隔一條馬路的部份蘇澳鎮民也到此排隊。

尤其部落距離平地車程快則20分鐘,慢則上看1、2小時,許多人費時下山卻一劑快篩也買不到,「很多人乾脆不去排,」南澳鄉長李勝雄說,更遑論一組快篩試劑500元,對部份族人也是負擔。
好不容易快篩到手,中高海拔的部落就醫困難才是關鍵。台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助理教授、太魯閣族的Ciwang Teyra,與居住新竹縣尖石鄉的友人聯繫得知,在5月23日快篩陽性等於確診政策實施前,若族人身體不適或快篩陽性,光是來回部落與醫院就超過5小時。當地也不易叫到防疫計程車,只能依靠家人接送,家人往往一併確診。
「最後演變成如果狀況還沒到急性,就不去快篩也不去做PCR,」她說。
不敢快篩,因為怕「中獎」
收入考量更是就醫與否的關鍵所在。「他們有一些只拿(感冒)藥,卻堅持不要快篩,因為很多人開大卡車,收入不固定,」一位近期到部落看診的醫師說。
住在南澳武塔部落的郭永光指出,不少族人是非典型勞工,也是家中經濟支柱,以日計酬、以時計薪是常態,「如果中獎(確診)就沒辦法工作、沒有錢,寧願不做快篩。」
輿論多責備這些人自私,「可是當你放在他的位置時,有著沉重的經濟負擔,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Ciwang Teyra直言。
以桃園復興、新竹尖石鄉為例,此刻正是水蜜桃產季,4月剛爆發疫情時則是竹筍產季。
清華大學環境與文化資源學系副教授張瑋琦認識的部落中,就有以採收、烹煮竹筍,再送下山販售為生的族人,通常也是一人確診、全家確診。
也有以採收水蜜桃所得,作為全家主要收入,沒有多餘經費聘請人力採收,桃子也不可能等解除隔離才成熟,「那我怎麼辦呢?等著看水蜜桃爛掉嗎?」張瑋琦道出族人心聲。
老人家即使躲過疫情,封閉的環境更令人感到挫敗。
原民會太魯閣族聘用委員Yabung Haning指出,疫情開始,部落裡作為長者聚會地點的文化健康站「關的關、停的停,很多長者因為減少活動,沒有人跟人之間的相處,這兩年走了非常多人,」她說,部落現狀令人擔憂。

合作防疫,需要更積極角色
從工作、居住環境到醫療資源,一場新冠肺炎就像照妖鏡,清楚反射出原住民族長期遇到的結構性問題。
不只原鄉,偏鄉民眾也面臨許多類似困境。
關注原住民族健康權的Ciwang Teyra認為,原民會理應最熟悉原鄉需求與資源狀況,遇到災難事件或流行疫病時,應扮演更積極協助的角色,成立緊急應變小組,蒐集原鄉資訊,即時提供給行政院、衛福部,針對原鄉的處境,整合各資源網絡,因地制宜,快速擬定相關措施。

張瑋琦也說,染疫部落的關懷、慰問與指導隔離責任,多落在文健站社工人員,且因醫療資源不均,部落多靠自助網絡分享訊息、遞送食物,人情網絡往往成為錯誤資訊的傳遞途徑,擴大恐慌。
全國一體適用的防疫政策,難以在原鄉、偏鄉落實。「我們原住民因為有歷史上的情結,對政府不會很信賴,會相信人際關係圈的資訊,但未必是正確的,如果能透過牧師、原住民籍的醫師協助,族人願意信賴他們,」張瑋琦認為。
多位原住民學者、醫護人士幾乎異口同聲表示,部落獲取、理解防疫資訊的時程,確實比都會區要晚,加上Omicron疫情變化速度更快,中央滾動式調整政策的步調也快,族人理解上更吃力。
「這個疫情只是更寫實反映,現在台灣很多處在相對不利環境的人的狀態,」Ciwang Teyra再三強調,不只原鄉,偏鄉民眾也面臨許多類似困境。(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