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熱播的公視史詩級戲劇《斯卡羅》,為了還原150年前族群交會的時代氛圍,演員們苦練不同的語言。
温貞菱所飾演的角色蝶妹,身為排灣與客家混血,處在閩南人為主的城鎮,又因為通曉英語,而成為美國領事的嚮導。
她所說的4種語言,展現了每個台灣人或多或少的多語言能力,也代表台灣作為一個多語言國家的歷史脈絡。
飾演蝶妹弟弟阿杰的黃遠,在劇中面臨的身分認同問題,也在拍攝過程中真實上演:黃遠的母親是排灣族,但家裡沒有說族語,這次練台詞等於是從頭學起。「我以我一半排灣族人的血液為榮,」他在臉書上這麼說。
以你的名字呼喚你
關於身分認同,我想「名字」是很重要的一環。你要被稱作志明、Jerry或Mayaw,代表著在不同場域裡的身分認同。
在布農部落小學任教期間,旁聽族語課時,我用拼音記下三年級同學們的族語名字,暗自在心中複誦。
在下課的走廊上,我朝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大喊「Niwa、Ibi!」他們沒反應。「Niwa、Ibi!」我走到他們側邊再喊一次,這兩個同學才轉過頭來,露出「原來是在叫我啊!」的驚喜笑容。
這個情況也出現在六年級的社會課。六上的日治時代歷史課,我帶著孩子們一起認識布農族與日本官方衝突的「大分事件」,以及後續的集團移住政策。
在前導學習單中,我要他們填答自己的族語名字與氏族名,結果6個孩子中,有5個說不出自己的氏族名。當下,我震撼於族群文化的式微與殖民統治的剝奪,在這一代身上如此明顯。
一個族群的語言,展現他們的宇宙觀。布農族的命名方式是「個人名+氏族名」,個人名字則採「襲名制」,承襲家族世代傳遞的名字。同樣名字的孩子和長輩稱為「ala關係」,長輩會特別照顧同名字的晚輩。命名規則展現的世界觀,維繫了家族部落的互動關係。
布農族中不同社群、不同部落、不同氏族,各自傳承著自己的一系列名字。我有一位學生的名字和其他布農族同學完全不同,原來是來自另外鄉鎮、不同部落的阿公。
對於許多耆老來說,只要聽族語名字就能知道對方是哪個部落的、跟自己有沒有血緣關係──名字,是親族與地理的GPS。被剝奪了傳統姓名的原住民族,等於失去了一套家庭部落關係的互動模式。
回復傳統姓名的難度
曾經有個學生天真地跟我說,「老師我跟你同姓耶!」我立即提醒他:漢名的姓氏,只是戰後國民政府為了方便戶口管理而強加的,在戶政事務所裡,挑選一個漢姓,加在氏族與祖先的姓名之前。
由排灣族夫婦主持的Podcast節目《Paiwan百萬扭思集》,針對沸騰一時的「鮭魚之亂」,邀請曾在戶政事務所工作的父親來分享,說到他的大伯、姑姑、叔叔分別被分配了完全不同的姓氏。
這樣的「漢姓」,是殖民者圖一時方便管理,近來愈來愈多族人回復傳統姓名,試圖找回真正的名字。
然而,回復傳統姓名這個議題,在漢人主流社會中,能見度仍有待提升。
前陣子「鮭魚之亂」,取名如同玩笑,然而各族族人們爭取「單列族名」(只用羅馬拼音當作名字)卻被駁回,一定要羅馬拼音與漢名或漢字音譯並列,理由是別人不會念,會造成困擾。但漢字音譯無法完全還原族語的正確讀音,又可能引來其他錯誤的稱謂。
近在眼前的瀕危語言
直至今日,數個原住民族語的地位,甚至是瀕臨滅絕的地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世界瀕危語言地圖」中,以跨世代語言傳承、語言使用者的絕對人數,以及語言使用者佔總人口比率等指標,來為語言分級。
我的學生們說的布農語,屬於「確定瀕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其定義為「孩童已無法在家中如母語般學習此語言」。
此刻讀者們不妨想想,你能不能用母語講出身體上各個器官?
前幾天我想用閩南語講出「手肘」,隨口問媽媽,結果她也說不出來。媽說要問阿太(外曾祖母),她一定會。我跟媽媽頓時悟了一個道理:因為阿太只會說閩南語。
當有一個語言可以用來指稱需要的詞彙時,人們就會漸漸忘掉另一個語言是如何說的,那個被放棄的語言往往是母語。
我的父母正是歷經「不說方言」的那一輩,他們回想當時,未必是罰「掛狗牌」,父親的學校是罰錢,被抓到就要投一角到存錢筒。不知道那筆罰款被拿來做什麼了呢?
黃遠曾在報導中提及母親不太說族語,我學生與他們的父母也不太會族語。這些情況,國語政策都難辭其咎。當一個語言斷絕,它承載的族群記憶將會腐朽,我們也將失去一個族群觀看世界的方式。(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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