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烏克蘭國防部情報總局局長布達諾夫（Kyrylo Budanov）坐在他基輔的辦公室中，接受澳洲星空新聞台專訪。
辦公室窗邊堆滿沙包，辦公桌上的彈匣當作紙鎮，兩、三把步槍靠在椅子後的牆邊，肅殺的戰爭氛圍仍然濃重，布達諾夫的面容也帶著一絲憂愁。
這位不到40歲就當上軍事情報首長，成功預測俄軍入侵烏克蘭的年輕少將，語氣堅定地對記者表示，有信心將俄軍趕出烏克蘭，取得最後勝利，「戰局會在8月下半逆轉，年底前結束戰爭。」這是迄今交戰雙方對戰局最明確的預測。
不過，就在專訪後3天，馬里烏波爾（Mariupol）的近2000名烏克蘭守軍投降，俄軍進佔這座已成廢墟的黑海港口城市，並繼續在烏東頓巴斯地區圍攻烏軍堅守的城市，擴大佔領區。
已經開打3個多月的烏俄戰爭，真的會有如布達諾夫所預期的，8月逆轉、年底結束嗎？
大戰走向零星游擊戰，永無寧日
戰爭充滿迷霧，其實很難預測，但綜合各家所言，最後結局可能不會是布達諾夫所預期的，而是主要戰事以俄羅斯併吞烏東烏南佔領區收場，隨後變成一場低強度、沒有明確結局的長期戰爭。
普丁現在的目標到底是什麼，眾說紛紜。但專家們預測的最大公約數，是俄羅斯將烏東頓巴斯和烏南黑海沿岸佔領區納入俄羅斯聯邦，打通俄羅斯本土到克里米亞的陸地走廊，最終迫使烏克蘭中立化，不加入北約，成為俄羅斯和北約的緩衝帶。
根據俄羅斯國防部戰報，俄羅斯已經在佔領區成立行政管理機構，是專家們認為普丁意圖併吞佔領區的最直接訊號。
不過，不少專家認為，這並不代表戰爭就此結束，很可能會「伊拉克化」、「阿富汗化」，也就是主要戰事結束，但緊接著低強度的零星游擊戰，打打停停，拖延數年。
「烏俄戰爭很可能會是一場沒有明確結局的戰爭，」經濟學人智庫EIU形容。
軍事專家、中華戰略前瞻協會研究員林穎佑指出，美軍當年迅速佔領阿富汗與伊拉克全境，但隨後是長年的地方反抗勢力和恐怖份子不斷騷擾，零星戰事此起彼落，永無寧日，烏俄戰爭很可能步上這個後塵。
雙方都無法讓步，又沒本錢贏
一方面是因為交戰雙方幾乎沒有妥協空間。
俄軍入侵造成的重大傷亡與佔據領土，已激怒烏克蘭人，在領土主權上讓步，可能性不高。
俄軍也已付出高昂代價，「直到俄羅斯所有條件都被滿足前，普丁不會同意撤軍，」俄羅斯政治顧問公司R.Politik創辦人史黛諾薇雅（Tatiana Stanovaya）認為。
事實上，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秘書長帕特魯舍夫（Nikolai Patrushev）在5月底接受俄羅斯媒體專訪時就表示，「如果有必要，俄軍攻勢就會繼續，我們並沒有急著設定任務完成日期。」
另一方面是雙方都無力取得決定性勝利。
林穎佑指出，北約不出兵，對烏克蘭只提供輕型防禦武器、火炮、情報與訓練，阻止俄軍進攻、消耗俄軍戰力不成問題，但不足以幫助烏軍將兵力絕對優勢的俄軍逐出國境。
「西方國家支持烏克蘭的方式，鐵定讓戰爭拖延下去，」曾擔任克里姆林宮顧問的前BBC莫斯科特派員羅克斯伯勒（Angus Roxburgh）在《衛報》投書寫道。
烏軍超出預期的抵抗意志與西方國家的支持，則讓俄軍在烏東戰況陷入膠著，加上普丁到目前為止無意擴大軍事動員、投入更大兵力，將難以取得迫使基輔屈服的決定性勝利。
第三，就算達成和平或停火協議，可能也無法實現穩定而持久的和平。
EIU認為，2014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後，簽訂了兩個明斯克停火協議，但根本沒有起到維持和平的作用，加上雙方沒有妥協空間，也自認戰況對自己有利，所以就算達成協議，「很可能只是下一場衝突發生之前的過渡方案。」
「北約可以在西邊，不能到後院」
不少人擔心，北約東擴到俄羅斯邊界是普丁的紅線，也是入侵烏克蘭的理由之一。芬蘭、瑞典加入北約，普丁會被迫狗急跳牆，擴大戰爭。
但從普丁最近的公開回應看來，至少短期內可能性不高。
普丁5月中在集體安全條約組織高峰會中表示，芬蘭和瑞典加入北約，不會對俄羅斯造成直接立即的威脅。但他警告，如果北約在兩國境內駐軍，就會做出回應。事實上，芬蘭與瑞典兩國已公開表明，不希望北約在境內駐軍。
「對俄羅斯來說，北約可以存在我們的西邊，但不能到我們的後院，」史黛諾薇雅解釋，「烏克蘭、喬治亞、摩爾多瓦就是我們的後院。」
普丁出乎意料的冷靜克制，在林穎佑看來是投鼠忌器，因為一方面，俄羅斯在西方經濟制裁下，應該無力再開闢另一個戰場；另一方面，會引來北約直接軍事干預。
林穎佑以二戰時德軍在6月冬季積雪完全融化後，才入侵蘇聯的前例，預期在6月初夏時節，俄烏兩軍可能都會發動規模較大的攻勢。
「到時誰勝誰負，可能就會決定這場戰爭主要戰事何時結束，誰取得優勢，以及俄軍佔領區大小，」林穎佑預期。
擺脫對俄依賴，能源貿易版圖重組
這場戰爭，不到最後關頭，結局難以預測。但戰爭的衝擊，倒是已經非常明確：國際能源貿易版圖重組、俄羅斯經濟和西方世界脫鉤、高通膨導致經濟復甦大滑坡。
這場根源於能源的戰爭，引發了全球原物料價格全面上漲，衝擊了原本逐漸從新冠疫情陰霾中走向復甦的全球經濟。美國、中國、歐盟等主要經濟體，2022年成長率全面下修，停滯性通膨、經濟衰退疑雲愈來愈濃。
更嚴重的是，高能源價格帶動全球糧價上漲，加上戰爭破壞了黑海地區糧食物流，低收入國家正面臨缺糧危機。
為了擺脫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不再受到經濟脅迫，歐盟在5月中提出全新能源轉型計劃「REPowerEU」，要透過尋找化石能源替代進口來源、加速提升綠色能源比例，目標是2030年之前完全停止進口俄羅斯能源。
EIU提醒，原物料供應鏈的所有利害關係人與資本市場，必須要準備因應一個沒有俄羅斯原物料供應的國際市場。全球能源貿易版圖，正在重組。
最終，俄羅斯經濟將逐漸和西方體系脫鉤，愈來愈依賴中國和新興經濟體。
能源漲價潮，比過去更久更全面
世界銀行在4月底公布的《原物料市場展望》報告中形容，這是自1970年代能源危機以來最大的漲價潮，而且將比過去危機持續更久、更全面。
原因之一，這波能源漲價是所有化石能源全面上漲，所以很難找到便宜的替代能源。
其次，能源價格高漲，帶來糧食、金屬等非能源原物料價格上漲的連鎖反應。
第三是戰爭導致能源貿易結構改變，歐洲放棄價格低、距離近的俄羅斯能源，改從更遠的中東、美國進口，將大幅增加進口成本。
報告預測，2022年平均能源價格，將比2021年高5成，農業與金屬等非能源原物料高兩成，直到2023或24年才會走緩。
普丁的一念之間，影響的不只烏克蘭，還有你我的荷包，世界也從此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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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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