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貿易與供應鏈體系,在疫情與戰爭的殃及下顯得搖搖欲墜,當多數經濟學家與企業家紛紛哀弔一個時代的結束,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家史迪格里茲(Joseph Stiglitz)反倒精神一振,甚至是樂觀其成這個「遲來的修正」。
史迪格里茲向來是新自由主義,最無懼而嚴厲的批評者。他以研究資訊不對稱造成的市場失靈,在2001年拿下了諾貝爾經濟學獎。他曾任世界銀行副總裁、首席經濟學家,以及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卻因為批判主流的經濟自由化政策,最後毅然辭去世界銀行職務。
如今疫情與戰爭衝擊,當所有人都擔憂全球化的黃金時代即將告終,史迪格里茲卻宣稱,此時正是修正市場失靈的轉機。
以下是史迪格里茲最近在台北政經學院的演講,以及《評論彙編》(Project Syndicate)專欄的重點整理:
後疫情的世界會是什麼樣貌?這是一個引人遐想的提問。我相信未來的歷史學家,會將此刻標示為21世紀的重要轉捩點,我們看待全球治理與全球化的方式將徹底被改變。
疫情與戰爭 暴露全球供應鏈危機
新冠疫情與烏俄戰爭暴露出,看似強勁的全球經濟體系其實缺乏韌性,只要有一點波動與干擾,供應鏈就會停擺。在推崇市場的新自由主義盛行下,政府的角色遭到弱化,無力回應眼前的挑戰。美國貴為世界強權,政府卻缺乏集體行動的能力,連最基本的口罩都無法生產,更別說快篩與呼吸器這種更複雜的產品。
這些危機凸顯出,我們的經濟就像是一台沒有備胎的汽車,輪胎沒有漏氣還可以安然無恙,但是一旦出現意外事件,你就會後悔莫及。然而我們卻以這樣脆弱的經濟體系為傲,自豪於不去計算風險的代價,即時化供應鏈(Just-in-time)為我們省下許多成本,然而就如同巴菲特所言,只有當海水退潮時,才知道誰沒有穿褲子。
這次疫情就是一次海水退潮,它會改變我們思考的方式,讓我們終於理解到市場的侷限性,與集體行動的重要性。
市場總是短視 忽視長期風險
2008年的金融危機,就曾凸顯出銀行與投資人的目光短淺,因為不去思考長期風險,讓金融體系承擔了過度的風險。我們為了節省成本,在疫情中遭遇供應鏈瓶頸其實是同一種問題。烏俄戰爭也凸顯出市場的另一個缺點,也就是缺乏評估與控制風險的機制。
我曾在《世界的另一種可能》(Making Globalization Work)書中,闡述了德國仰賴俄羅斯天然氣的愚昧之處。我曾質問,「國安風險是否注定是全球經濟的代價?德國是否應該無視風險,購買最便宜的俄羅斯天然氣?」
很遺憾地,歐洲最後選擇了無視長期風險,追求短期利益。現在歐洲面臨的能源窘境,再次凸顯了市場的侷限性與缺乏韌性,因此政府必須扮演更吃重的角色,才能確保市場運作是在服務整個社會的利益。
我們最自豪的即時化供應鏈,大幅提升了市場的效率,背後卻也隱藏了巨大風險。因為只要出現部分缺料,或是運作受到一點干擾,就會造成整個供應鏈系統的停擺。

史迪格里茲認為,一旦疫情結束,供應鏈提高產能,通膨必能獲得一定的舒緩。(Shutterstock)

供需失衡造成通膨 升息無法解決
許多人宣稱,美國在疫情中推出龐大的財政刺激政策,是造成通貨膨脹的主因,我認為這完全是錯誤的。美國政府必須提供這樣規模的財政刺激,才能保護社會中最脆弱的族群。何況美國的通貨膨脹,並不是財政刺激造成的需求面通膨,這是一個供應面所造成的通膨。
分析美國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其中推升通膨最主要的指標是二手車價格,但是二手車漲價的原因是新車短缺,而新車短缺的原因是晶片短缺,因此根本上來看,這是一個供應鏈問題。因此我們不應該透過升息,來解決供應鏈大亂導致的通膨問題,除非升息引發經濟衰退,引發物價下跌,否則升息無法解決美國面臨的通膨。
解決通膨真正的作法是擴大投資,政府應該針對供應鏈的瓶頸,或是針對因為通膨而受苦的家庭,提供精準的財政支持。
例如,政府可以根據物價的漲幅,提供民眾購買食物與能源的補助,或是針對中產階級與低收入家庭,實施一次性的減稅政策。這些做法都能夠幫助人們,渡過高通膨的時期。我相信這次通膨不是長期性的,一旦疫情結束,供應鏈提高產能,舒緩生產瓶頸,通膨想必能夠獲得一定的舒緩。
供應鏈應多元化 分散風險
出於同樣的理由,我不認為大家擔心的供應鏈脫鉤有那麼糟,因為多元化的供應鏈,反而會讓我們的經濟更強健。就如我先前所述,市場往往短視近利,並不擅長評估長期風險,而正是因為不了解風險,市場對提升(供應鏈)韌性與分散風險的投資非常不足,最後往往造成整個社會,必須付出比預期中還要高昂的代價。
市場是否能夠充分考量氣候災害的風險,反映在靠近水岸的不動產價格?根據過往的研究,答案幾乎都是否定的。市場是否能夠充分考量2050年的淨零碳排目標,反映在石油公司的價值?這個答案也是否定的。這種對風險的無視,讓整個經濟體系被暴露在風險之中。
我認為揚棄單一的供應商來源(sole sourcing),不但能夠鼓勵市場競爭,還能夠抑止壟斷行為。供應鏈的多元化,也能夠充分地分散風險,讓供應鏈有更好的韌性與表現。

我們正面對一個歷史性的轉折點,它讓我們重新思考當前的經濟體系,並且省思它的缺陷。
從2008年的金融危機、2020年的疫情到2022年的烏俄戰爭,我們都因為經濟體系的短視近利,而付出慘痛的代價。如果我們能夠看清低成本,所伴隨的風險與代價,並且選擇投資有韌性與多元化的供應鏈,長期的成本可能反而低於現在脆弱的供應鏈。
我認為經濟脫鉤無可避免,但我不認為這必然是件糟糕的事,這反而是我們重新思考全球經濟體系的機會。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