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國街景、祕製珍饈、熱血青春、壯麗冒險、溫情、癲狂、淒豔、暴烈,這是新聞媒體的古典配方,也是電影《法蘭西特派週報》的奇幻香料。
這不是一篇影評,而是藉由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這部小品,探見期刊媒體、尤其「雜誌」的獨特魅力。
開啟創作第一道窗景
或許你知道,《法蘭西特派週報》源自安德森對《紐約客》(The New Yorker)雜誌的熱愛,因而拍出一部致敬電影;但你可能不知道,安德森家中珍藏近80年幾乎每一期的《紐約客》。
毫不誇張地說,這本標榜幽默機智的刊物,開啟了安德森對世界、對文學、對創作的第一道窗景。

安德森曾自述生命重要一刻:高二那年,他在學校圖書館裡,呆坐椅子上,被眼前一整排期刊木架深深吸引,架上琳瑯滿目、爭奇鬥豔的雜誌行列裡,其中一本封面是插畫,尤其勾引他的好奇。
那是安德森與《紐約客》的初遇,他翻開一篇印度裔視障作家梅塔(Ved Mehta)的文章,渴望創作短篇小說的少年安德森,從此掉進紙頁的魔幻世界。
雜誌就像時空珠寶盒
那是1986年。後來安德森進入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結識他的室友兼創作伙伴歐文威爾森(Owen Wilson);另一方面,他常在學校圖書館貪婪翻閱《紐約客》合訂本,尤愛挖掘《麥田捕手》作者沙林傑未曾結集的作品。

安德森如此喜愛《紐約客》,當他知道,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有意脫手一套40年的完整合訂本,趕緊斥資600美元買下。
此後,他一面向前蒐羅更早的二手舊刊,一面將新出刊的《紐約客》,逐期裝幀合訂,他的書房,就是一個迷你主題圖書室。
我也有類似安德森的經驗。求學時期至今,歷經家中遭遇祝融、兩度搬遷,佚失九成藏書,且因結婚生子,書房空間日益遭侵蝕。
即使如此,我仍珍惜保存逾百本《劇場》、《文學季刊》、《現代文學》、舊版《文星》等老雜誌,還有《人間》、《廣告》、新版《影響》等數十本創刊號,以及感傷的停刊號。
它們佔據我書架最上層,一字排開,像是時空的珠寶盒,各自獨立閃耀,同時競妍爭輝。
在我眼中,雜誌是一種最寬容的媒體形式,承載了千百類型的迷人訊息,大眾或分眾、專業或普羅、活潑或冷峻、圖像或文字,一本雜誌就是閱讀社群的濃縮取樣。
在此同時,雜誌的期刊特性,讓它們視角互異,各懷心事,層層記錄時代變遷的集體記憶與共同經驗,像是地質考古的橫剖面。
化身電影創作的註腳
8年前的主題書《咆哮誌》、一年半前的期刊《新活水》,都曾回顧那些留下時代氣味、如今早已停刊的雜誌。
《咆哮誌》序文形容它們,「這群人想要突破的不僅是雜誌型式,他們酷,是他們想要用雜誌向某個時代、某個領域對話。」
安德森鍾愛的《紐約客》也是如此。
97歲的雜誌在不同的時代裡,承受不同巨浪沖刷,不只見證了經濟大蕭條、二次大戰、狂飆年代、蘇聯解體,集結了沙林傑、厄普戴克、菲利普羅斯、史蒂芬金、E. B.懷特等當代一線作者,同時捲入「新新聞」(New Journalism)風潮的爭論中心,也開創媒體事實查核的高標準。

然而,輝煌歷史並不保證一帆風順。上世紀末以來,《紐約客》面臨發行量下滑、讀者老化的挑戰。1999年,《紐約客》被美國最具影響力的雜誌集團康泰納仕併購,成為《G Q》、《Vogue》、《連線》、《浮華世界》的姊妹刊物,並肩面對數位轉型挑戰。
轉型潮流下,《紐約客》將所有文章放上官網資料庫,那一刻起,安德森不再花錢裝幀合訂本了,因為他只要上網,一秒鐘就能蒐出他想找的文章。
但是,他繼續尋找老雜誌,幾乎蒐齊1940年代以來每一期《紐約客》,像一名黑膠唱片的狂熱藏家。
安德森的深情痴迷,驅動他拍攝一部關於雜誌的電影,他不認為這是「給記者的情書」,而是一部電影,「關於我所愛的記者,對我有意義的記者。」
安德森甚至先出版書籍《一位編輯的葬禮》(An Editor's Burial),收錄觸發劇情靈感的《紐約客》多篇文章,這本書就像《法蘭西特派週報》的巨大註腳,也像是延伸讀物,或實體超連結。
現實世界裡,《紐約客》並不像《法蘭西特派週報》劇情,在創刊主編去世後宣告停刊;相反的,它還在數位浪潮裡逆流而上。

螢幕中繼續陪伴讀者
2018年,儘管雜誌訂閱價格上漲了20%,付費訂戶仍突破120萬名,讀者貢獻6成5營收,遠超過廣告。部份原因,歸功於一群忠誠的核心讀者,以及大受歡迎的贈品托特包。
無論電影或雜誌,此刻都在尋找新生命,電影工業還在適應走出戲院銀幕、串流平台蠶食發行管道的觀影生態;雜誌則走下少年安德森渴慕的書報架,幻化為手機螢幕的無數光點,繼續展示永不衰竭的熱血青春與壯麗冒險。
兩者在《法蘭西特派週報》交會,彷彿一對隔窗對看的雙生子,相互叨絮著古老夢想,以及敘事魔力。(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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