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年,西方媒體常出現人工智慧(AI)揭露大師畫作祕密的新聞,《衛報》、CNN、BBC都加入這場科技詠嘆調,「AI發現畢卡索隱藏的新畫作」、「莫迪里亞尼畫中神祕情人曝光」、「AI修復還原林布蘭特《夜巡》原作」……。
讀者彷彿同時閱讀藝文、科技、八卦新聞,像是《達文西密碼》的蘭登教授,參與解鎖歷史謎團。美國有位藝術史副教授德里梅(Sonja Drimmer),對此趨勢不以為然。
德里梅是麻州大學阿默斯特分校專攻中世紀藝術的學者,她在非營利媒體《對話》發表文章,標題是〈別相信這些新聞頭條:人工智慧並未揭開任何藝術之謎〉,副標更直接:演算法正在劫持藝術史。
她的論點是,這些案例並未揭開任何謎團,中世紀畫家為了節省畫布,常在自己不滿意的作品上重複作畫,過去,藝術界也常用X光等技術,窺探顏料覆蓋下的另幅畫作。
從藝術史的角度看,上述新聞除了娛樂性,並未增進我們對藝術家的理解或發掘創作手法,AI號稱「修復還原」的作品,只是一種拙劣模仿,根本不是大師原作。
德里梅進而分析,這些新聞往往是科技公司公關稿,經營者並無藝術專業,只是利用媒體的獵奇心態,軟化AI形象。
人文學科被數據壓扁
然而,當他們透過媒體報導,形成一種「科技萬能」的論述,不知不覺牽動了校園的研究方向與資源分配,「當電腦科學融入人文學科時,理論問題被數據的重量壓扁了。」
德里梅丟出一系列值得推敲的問題,首先,科技是萬能的嗎?其次,AI是否可能取代審美、原創、靈感等人類判斷?再則,科技如何介入並吸走人文資源?最後,新聞報導如何誇大矽谷的創新力量,變成吹噓追捧科技的推手?
關於最後一點,我們已從早期Uber、鬧出「惡血」風波的Theranos醜聞,看到媒體如何掉進科技公關的敘事陷阱。她的其他論點,則讓我想到媒體產業自身的焦慮:AI可能取代記者與編輯嗎?
去年5月,微軟裁撤官網及Edge首頁新聞的編輯,改由AI自動抓取,至少77人失去工作,其中一名員工悲涼表示,「我花了大把時間閱讀『AI如何取代人類』的新聞,如今,我自己也被取代了。」
今年2月,路透的母公司宣布,2年內斥資5到6億美元,投資AI與機器學習,未來將大量提供機器人撰寫的新聞;同時透過削減人力、關閉部份辦公室,讓每年營運支出減少6億美元。
深度報導需人的靈魂
凡此種種,都讓人好奇:AI會取代編採人力嗎?如何取代?有哪些錯誤期待?
今年3月,我應卓越新聞獎基金會的邀請,與台灣AI實驗室創辦人杜奕瑾對談,我當場請教他的看法,結果,杜奕瑾給了一個略帶詩意的回答,「人類無端的創意、對產業的推理、對於事實探究的欲望,以及人的思想主軸,都是很難被AI學習起來的。」
他強調,AI比較擅長處理地震、颱風等一般災情訊息,或是運動比賽等以制式模板架構的資訊;但要進行深度報導時,仍需要記者不斷推理、探究、尋訪的能力,AI只能輔助,「思想的主軸,以及如何去陳述、報導、探究,主要還是靠人的靈魂。」
AI並非萬能,然而,這不代表新聞業應該抱殘守缺,AI確實逐漸取代了某些制式編採人力,大量生成開票結果與股匯資訊;國外媒體也開始採用機器學習產出不同標題組合,供編輯台選擇並修改,甚至針對各種社群發布平台,丟出不同的標題建議。
如今,科技對於媒體敘事創新、提高新聞接觸率、深化讀者關係並創造訂閱營收,都日益重要。日前在里斯本網路峰會上,《華盛頓郵報》產品長穆德(Kat Downs Mulder)分享該報編輯台的工作方法,就是例證。
AI當多功能副駕駛
穆德開宗明義說,《華郵》辦公室的記者、程式工程師、產品設計師混同編組坐在一起,不斷找出接觸並吸引讀者的最佳方式。
當記者完成一篇報導,產品經理會建議如何優化SEO(搜尋最佳化),或是討論如何讓新聞信的黏性更高。
她認為,當人們被網路訊息淹沒,花10分鐘閱讀新聞愈來愈難。因此,記者不再只是埋頭寫稿,必須在科技工具輔助下,理解新聞報導從一開始,直到它如何、何時接觸最終受眾的「完整生命週期」。
穆德強調,數據不是唯一指標,還有影響力、啟發性等不同因素,「我們並非尋找會寫程式的記者,而是在尋找能發掘故事,並以引人入勝手法包裝資訊的記者。」
《華盛頓郵報》的例子,回應科技創新與編採技藝的微妙關係,AI並非媒體產業的救世主,也不是薩諾斯式的恐怖殺手。
在完美情況下,科技扮演多功能副駕駛的角色,在數位宇宙巡航中,協助避開隕石、計算最佳路線、探索未知空間,直到發現勇敢新世界。(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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