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長大的CNN記者,為何回到亞洲故鄉,挑戰民粹總統的殺人指令?蘇聯時代宣傳機器《真理報》編輯,如何變成普丁畏懼的反對者?
全球媒體信任度降至低點、記者聲望谷底徘徊之際,諾貝爾和平獎為何在329人的候選名單中,挑出這兩位新聞從業者,作為人道與勇氣的桂冠象徵?
兩位得主中,瑞薩(Maria Ressa)歷任CNN駐馬尼拉、雅加達分站主任,2012年,她在家鄉菲律賓創辦新聞網站「拉普勒」(Rappler),以調查報導揭露政商勾結內幕,批評總統杜特蒂濫權的掃毒行動,兩度遭羅織逮捕,並以充滿爭議的「網路毀謗」定罪。
一同獲獎的穆拉托夫(Dmitry Muratov),曾任共青團黨報,蘇聯解體後,與同事創辦《新報》(Novaya Gazeta)。
1993年迄今,《新報》嚴厲報導普丁政府暗殺政敵、迫害人權的黑幕,以及黑金階級的腐敗現象,代價是,社內6名記者遭謀殺。
諾貝爾獎指出,瑞薩與穆拉托夫「因在菲律賓和俄羅斯為言論自由進行勇敢奮鬥,獲得和平獎。」此外,「他們也代表民主與新聞自由的全球逆流中,為此一理想挺身的所有記者。」
新聞記者往往是時代的斷面、世界的切片,或像琥珀裡的蟲子,努力以文字影像的屍體,記錄、展示歷史變動不居的面貌。
有時,他們終究徒勞,只留下掙扎痕跡;有時,改變並未在當下發生,而是像風蝕砂岩,在緩慢歲月裡重塑地貌。
若以此角度,瑞薩與穆拉托夫獲獎,凸顯當代文明面臨哪些挑戰?從他們身上,可以看見新聞業乃至於人類社會遭逢哪些危機?
菲俄當權者的濫權
首先,一個民主扭曲的世界。
形式上,普丁與杜特蒂各以不同選制贏得政權,然而,俄羅斯政治充滿恐嚇、暗殺、利益黑箱、迫害政敵,讓普丁長期掌權,主要反對者納瓦尼(Alexei Navalny)去年遭下毒、今年回國後入獄,就是顯例。
杜特蒂則是民粹政治抬頭的代表,他以聳動口號與煽動語言崛起,用網路散播不實指控、組織網軍攻擊對手,讓軍警踰越法律授權射殺民眾,因而受聯合國國際刑事法庭調查。
一方面,他們是近年民主概念遭扭曲的實證;另一方面,他們也是新聞自由、獨裁政治的衝突前線。
其次,一個暴虐社群網路的世界。
除了司法騷擾、人身侵害,當代獨裁者多了一項武器:網路攻擊。
俄羅斯政府是操縱駭客與網軍的「先行者」,《新報》等多家獨立媒體,都曾揭發該國「網路研究局」組織網軍散布假訊息,試圖影響美國選舉。
網軍揚言性侵
菲律賓是另一種險惡風景,杜特蒂上台後,「拉普勒」報導一個300萬人的臉書專頁,在選舉期間不斷散布假訊息,質疑與杜特蒂陣營有關。
此後,瑞薩不斷遭受網路霸凌,她與同事被杜特蒂支持者辱罵為「妓者」(Presstitute),網軍公開威脅暴力攻擊或性侵。
瑞薩曾當面告訴臉書老闆祖克柏,高達97%菲律賓人使用臉書,對該國而言,「臉書幾乎等同網路。」
她邀請祖克柏理解臉書對菲國民主的負面影響,進而擔負更多社會責任。據稱,祖克柏無動於衷,戲謔反問她「剩下3%在做什麼?」
此後,瑞薩成為臉書的嚴厲批評者,認為該公司「放任謊言與事實佔據同一空間,玷污了整個公共領域。」
最後,一個真相與死亡為鄰的世界。
記者保護組織統計,1992年至今,已有58名俄羅斯記者因工作遇害,87名記者在菲律賓被奪去生命;同一時期,全球共有1416名記者因報導喪生。
努力說真話的職業
早在穆拉托夫獲獎前,《新報》記者波麗特柯芙斯卡雅(Anna Politkovskaya)的故事,就曾深深撼動我。
她出生於1958年,世紀之交,先後前往車臣39次,以追根究柢的頑固報導,揭發俄軍的戰爭罪行。
波麗特柯芙斯卡雅不斷遭受死亡威脅,一度在飛機上被下毒,曾遭車臣俄軍刑求並威脅性侵,但她不為所動。
2006年,她在住家電梯裡,遭殺手連開四槍殺害,留下兩名子女,以及《骯髒的戰爭》、《地獄的一角》、《普丁的俄羅斯》等書。
諾貝爾和平獎公布前一天,恰巧是波麗特柯芙斯卡雅遇害15週年。穆拉托夫接受採訪時,逐一朗讀該報遇害的6名記者姓名,他表示,自己只是代表受獎,部份獎金將用來支持受政府迫害的記者。
在種種壓力下,瑞薩與穆拉托夫都透過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參與巴拿馬文件等跨國弊案調查。
作為一種職業,他們並非天使,更不是惡魔,而是一群努力講真話的人,即使他們的辦公室門口,偶爾會被丟置葬禮花圈、血淋淋羊頭,或汽車炸彈。
或許,這正是今年和平獎的最大意義,在假新聞充斥、政治報導黨派化、網軍與酸民佔領社群、民粹政治與媚俗語言當道的年代,瑞薩與穆拉托夫提醒世人:獨立勇敢的報導者,是政治腐敗、政客濫權的最大敵人,也是開放社會的最後防線。(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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