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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融入讓我覺得很丟臉」《美國女孩》導演阮鳳儀,游離台美的成長痛

首次拍劇情長片《美國女孩》,就入圍第58屆金馬獎7個獎項,導演阮鳳儀被視為金馬新導演獎大熱門。不同於《菜鳥新移民》幽默看待華人移民故事,阮鳳儀誠實面對自己,把成長過程中的小痛苦一一掀開。

金馬獎-美國女孩-阮鳳儀-移民-成長 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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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女孩》劇情很簡單,像在看自己成長的日記。它不矯揉、不造作,那些在青少年時期有的叛逆,想被認同、證明自己,都被新銳導演阮鳳儀濃縮在一個名叫「梁芳儀」女孩的成長故事裡。

電影出自阮鳳儀的自傳性書寫,芳儀等同鳳儀,劇中八、九成敘事為親身經歷。

31歲的阮鳳儀回看13歲的自己,不帶脂粉、沒有美肌。少了配樂點綴,沒有複雜的運鏡,宛如紀錄片般,描繪2003年SARS疫情下,她和媽媽、妹妹從美國回台灣生活的不適應。

成長過程的苦,勾出每個人曾有過的少年慘綠,引發觀眾共鳴,連續9天獲得金馬影展觀眾票選第一。


【小檔案】阮鳳儀

  • 出生:1990年
  • 學歷:台大中文系、美國電影學院電影創作碩士
  • 現職:電影導演
  • 成績單:《美國女孩》入圍58屆金馬獎7個獎項,《姊姊》獲HBO亞太裔美國人夢想家短片展亞裔美國人視野獎

入秋窗外的西風直吹,阮鳳儀只穿了件黑色短袖連身長裙,腳蹬樂福粗跟鞋,輕巧走入飯店大廳。前陣子她剛換上了新造型,剪至耳上的精靈短髮,露出右耳骨上的金色扣環,帶點英氣又不失俏皮。

有別於18年前她剛回台的模樣,戴著毛帽、頂著90年代末美國青少年流行的牙買家辮子頭,回台轉入崇光女中就讀的第一天,在體制的摧殘下,硬生生剪去那一頭長髮的自由與不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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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阮鳳儀,頭髮要剪多短、愛留多長,決定權都在自己的掌心裡。

7歲移民赴美,每天都想念台灣

阮鳳儀在台灣出生長大,1997年她7歲,爸媽為了要給她和妹妹一個良好的英文學習環境,在藥商工作的媽媽辭去外商職務,隻身帶著姊妹倆飛往美國奧勒岡州,而從事國際展會工作的父親則繼續留在台灣。母女三人靠著父親每個月寄去的1000美元,生活過得其實拮据。

《美國女孩》在林嘉欣(中)、方郁婷(右)細膩詮釋下,兩人雙雙入圍第58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傳影互動提供)

剛移民到美國的不熟悉,「每天都很想台灣,」阮鳳儀笑說。當時父母為了省錢,一家四口分隔兩地,通常是爸爸兩邊飛,帶來成套的《還珠格格》DVD,讓她和妹妹能與台灣的流行文化同步,一賭思鄉情。

13歲那年,母親罹癌,為了治病,母女三人又再搬遷回到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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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台後,阮鳳儀已經帶有美國的自由氣息,對台灣教育不適應,直到考上師大附中才脫離。她一心想成為作家,選定念台大中文系,卻總是與文學獎無緣。後來發現「電影也能說很多話」,研究所才到美國電影學院攻讀電影創作。

為了拍畢業製作尋找題材,阮鳳儀重新檢視自己,發現當年移民去美國,「不能融入讓我覺得很丟臉,」卻也種下她個性裡的好強與倔強。

她透過拍攝短片《姊姊》梳理,把一個剛到美國、渴望融入移民社會的心情,藉由一對姊妹的互動相處來呈現,而劇中的「姊姊」,就是阮鳳儀。

這部畢業製作,在2018年獲得HBO亞太裔美國人夢想家短片展亞裔美國人視野獎、東京國際短片節最佳觀眾票選獎、高雄電影節評審團特別獎,在各大國際影展放映走了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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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最可貴的,是讓你從另一個人眼光裡看事情,」阮鳳儀說,《姊姊》在各國播映,不同文化雖有不同反應,卻都引起觀眾共感,埋下她拍長片《美國女孩》的種子,打開塵封已久的記憶,翻看13歲後回台的種種不適。

13歲回台不適應,希望醒來就失憶

髮禁、填鴨式教育、不被理解,「以前都會希望一夜醒來就失憶、長大,」阮鳳儀不假思索地說。

劇中清湯掛麵的芳儀,講話夾雜英文口音,被同學笑說是「美國人」,在最需要被認同的青春期,她只能把所有憤怒轉移到罹病、管教嚴格的母親。

芳儀用力甩門、大吵大鬧、離家出走,成長時期的青黃不接,勾起90後世代的共鳴。

「她對自己夠殘忍,很多人拍自傳型電影會美化自己,但阮鳳儀毫不遮掩,」《孤味》導演許承傑說。

首次執導劇情長片,阮鳳儀就以《美國女孩》入圍第58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劇情長片、原著劇本等7項提名,以及第34屆東京影展亞洲未來單元最佳影片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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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著相同成長背景的林書宇,更是從芳儀身上看到親哥哥的影子,接下《美國女孩》監製,還推薦林嘉欣飾演母親。

挖出台灣Y、Z世代的集體記憶

奧斯卡金像獎導演馬丁.史柯西斯曾說,「愈是個人私密的事情,愈具有創意(The most personal is the most creative)。」

電影裡穿插2003年SARS時人們對疫病的恐懼,靠電話撥接上網的慢網速,用Nokia玩貪食蛇打發時間,在「無名小站」寫網誌,流行歌曲聽的是周杰倫〈安靜〉、蔡依林〈說愛你〉。《美國女孩》看似阮鳳儀個人的家庭故事,卻濃縮了台灣Y、Z世代普遍的集體記憶。

樸實的故事,後座力卻驚人,幾場特映會下來,結尾時觀眾都輕聲啜泣。

台北金馬影展執行長聞天祥說,「《美國女孩》把一部家庭劇拍成史詩,」每個人都能在片中找到自己的樣貌,也能理解父母的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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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的初稿,原本阮鳳儀只有從女兒的視角觀看,「覺得媽媽當初沒有經過女兒的同意,就擅自帶我們去美國、帶回台灣,」劇情再往下發展,她認為作為編劇,應該要顧到媽媽的觀點,才強迫自己換位思考,重新感受媽媽剛罹癌的心情。

阮鳳儀把家裡的故事搬上大銀幕,電影幫她找回對母親的理解,提醒她對家的愛。(傳影互動提供)

「當時媽媽也很害怕,有很多苦說不出來,」事隔多年,阮鳳儀終於理解,當年媽媽把姊妹倆帶回台灣,是最好的決定。

對於四、五年級生的阮鳳儀爸媽來說,他們夢想著「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18年前決定回台,何嘗不是母親美國夢的破碎。

關於生離死別,媽媽不斷說著「不知道可不可以看妳們長大,」聽在還不懂得安撫大人情緒的少女鳳儀耳裡,既恐懼又不知如何回應,最後只能大聲駁斥,要媽媽別淨說些無謂的話,「回想起來,這段時期其實很痛苦,」阮鳳儀說。

拍電影同理母親的苦

直到拍了《美國女孩》,她才聽懂媽媽那些話的背後帶著擔憂,成年後才理解媽媽真正想說的是,「我好愛妳,很怕失去妳。」

「過去有好多糾結講不清,」阮鳳儀透過《姊姊》處理和妹妹的關係,再藉由《美國女孩》修補和母親的關係,「我想重新檢視過去經歷了什麼,讓我成為現在的我。」

成長的小痛苦,有些過了就忘,但也有些令人難忘。阮鳳儀說,劇中她最喜歡芳儀和妹妹一起幫爸爸染髮的片段,而媽媽則是坐在一旁看著父女三人笑著,「那是很快樂的回憶,像是坐著時光機回去,」她開心地說。

(黃明堂攝,拍攝地點提供:瀚寓酒店)

家中的故事被搬上大銀幕,3年前阮鳳儀的媽媽在看完《姊姊》後流淚哭泣,欣慰自己的辛苦被女兒同理看見。

如今阮鳳儀再用《美國女孩》寫家書,她要告訴爸媽和妹妹,「你們對我來說好重要,重要到我要花這麼多的時間,把我們共同經歷的片刻,永遠保留。」(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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