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台北中山北路台泥總部的董事長辦公室,牆上掛著書法字《舞山林序》:
庚子年露月舞山林于台東。依青山、面大洋,別蘆位都蘭山畔,石谷山澗之中,或高或低。山泉、竹柏、花果、草原、石徑,為娛目養心之處,遠端太平洋,大海浩蕩,無涯無際,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這是《舞山林序》四段之一,作者是台泥董事長張安平。這位喜文學、愛研究、賞藝術品的人,出身於嘉新水泥、又接手了台灣水泥。他說,「我在這個產業40年,血管切開流出來的就是水泥。我也進過水泥窯、扛過100公斤的水泥袋,管過採購、國際市場,很清楚水泥業問題在哪。」
看不出來他今年70歲,和台泥今年歡度75週年,只小5歲。記者送上他最早期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抽著菸斗的照片,他說,「現在不抽雪茄了。」反而是近來到花蓮和平與村民溝通,抽著長壽菸、喝上小米酒,在蘇花公路旁改造台灣第一個開放式和平水泥廠,尋求社會認同。

他上任台泥董事長第一年,決定排碳標準比政府規定再減半,發展循環經濟與再生能源,版圖擴張到歐亞非三大洲。
最新投入新能源的投資案是,10月25日台泥在高雄小港紙廠舊廠址動工,台泥麾下的三元能源科技,加上能元科技原本在台南的產能,台泥一年電池總產能將提升至3.2兆瓦時(GWh),成為台灣最大的電池超級工廠。
在不同時代中,張安平如何帶領台泥辨識機會,發展成長,面對氣候變遷?以下是專訪紀錄:
問:早年水泥是經濟發展的指標,但近十年環保意識增加,有了不同的聲音或抗議,你覺得社會需求有怎樣的轉變?
答:社會發展到一個地步,對環境品質的要求一定會提高,經濟發展必然伴隨著環境優化。
作為工業人,必須跳一步想。我四年前接董事長的第一個決定是,排放符合政府標準還不夠,要比標準減半。因為我們做的不只是生意,要承擔社會責任。
第二個觀念扭轉是,企業習慣閉門造車,好像社會跟企業是分開的。但我認為,工業是社會的一部份,所以工業應該是開放的。最好的例子,就是台泥花蓮和平廠的Daka開放生態循環工廠,一年四百萬人參觀,如果我們做得不到位,手機馬上就拍出來貼上網了。
廠裡有人跟我說,「這壓力很大。」但是我說,「企業跟社會的關係已經不同了。」
這些減排與對環境的承諾,必須要讓所有同事相信這件事的意義,才有機會做到。
九成主管不為水泥業驕傲
幾年前在總公司一場會議上,我問所有一級主管:你們有誰對身在水泥產業感到驕傲的,請舉手。結果舉手的人不到十分之一。如果在一個產業,九成的人不感到驕傲,這問題大了。於是我跟同仁說,水泥是建立現代文明最重要的事。
有一次我參加校園徵才,問同學說,今天徵才的所有企業,哪一個行業消失的話,其他都不會存在?有人說是半導體或銀行,我卻說是水泥。因為港口、機場、道路、城市,沒有水泥的話就都不存在,國際貿易無法進行,水泥可說是文明的基礎,所以我們是必要的存在。
水泥造成污染的問題在於:太便宜了。過去40年來萬物飆漲,煤價跟從前比不知翻漲了幾倍,但水泥賣價幾乎沒動過,為什麼無法提升?這是個問題。
第一年股東大會我就說,「我不會追求利潤極大化,該花的錢要花,我們對社會的責任不是賺大錢,而是要負起該負的責任。」
問:台泥為了降低排放,增加了多少成本?
答:每年投入20至30億元,沒有停過。
造成污染的癥結在太廉價
我一直認為應該根據需求聰明生產,而不是拚命生產。
2017年春天,我在昆明一場水泥產業會議上說,
「水泥業用了大量國家資源,包括煤、石灰石、黏土,排放大量污染,但我們不賺錢,到底在做什麼?就連在冬天不做工程時都生產,產品堆置,這樣對嗎?」
後來,那年冬天中國政府就開始要求水泥業錯峰生產,不僅滿足市場需求,也維持合理價格。有錢賺才能繼續投資,同時調整生產結構,增加使用替代燃料與替代原料。不這樣,怎麼減碳?
問:以前花蓮處理廢棄物都要送到宜蘭利澤,現在台泥願意處理,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答:有道德的生意,未來都會成為好生意,因為這是因應社會需求而做的。
其實台泥已經處理不少事業廢棄物,可以說如果沒有水泥業的話,半導體的事業廢棄物會很頭痛。10月底台泥新廠在廣東韶關落成,也處理大量城市廢棄物。
目前花蓮和平廠正在造再生資源利用中心,預計2023年完工。我們處理廢棄物的起心動念,第一個是台泥有這個技術條件,因為水泥窯溫度高達1800度,比一般焚化爐高很多。
我們想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賺多少錢。如果我們能一直優化,才會成為好生意。在全世界各地,例如台泥葡萄牙與土耳其廠,都已經很成熟,廢棄物能替代三成以上燃料。
然而,溝通總是比較挑戰。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透明開放,讓大家看到我們不是黑箱作業,讓每年400萬名遊客做監督者。

問:你覺得社會上有愈來愈多人認同台泥的理念嗎?
答:我們希望愈來愈多人認同。其實投資40多億幫花蓮處理生活廢棄物,簽約價格是市價的四分之一到十分之一。而且是能真正解決問題,因為一般焚化還有底渣要掩埋,有污染水源疑慮,但我們是把廢棄物氣化後投入水泥窯。
我要讓大家看到,工廠可以成為社會的一部份。10月韶關水泥廠開幕時,就是開放工廠,有樂園、運動場。要讓民眾看到,才會相信工廠可以做到這樣。
綠能報酬不高,但該做就要做
問:7月台泥宣布收購歐洲儲能企業,又積極發展綠能,是怎樣的策略思考?
答:水泥業減碳不容易,因為水泥製造一定會排碳,而碳捕捉又還在研究,所以為了中和負面影響,一定得投資綠能。
台泥綠能事業同時做太陽能、風電和地熱,也試驗海洋能。說實話,這些事業的投資報酬率都不高,但非做不可。

有很多企業抱怨政府綠電發展太慢,但企業可以自己投資綠電。我認為台泥有排碳,應該努力中和,不能總是依賴其他人。
儘管因為台泥排碳太多,沒辦法透過買憑證來中和,但我有能力做到什麼,就一定去做。如果連像台泥這樣有賺錢的公司都不做的話,還指望誰去做呢?
我一直跟股東說,我會給你們合理利益,但該投資的我一定會投。
到這個年紀,如果不做點有意義的事,乾脆退休。
我不是坐辦公室的人,而是參加研發會議的人。別人覺得我們瘋狂,可能吧。如果新能源是時代需要的,我們就會繼續做。
問:經過歷史長河淬鍊,台泥如何在不同的時代辨識機會、實踐發展?
答:台泥從過去到現在,從來不只以做生意為目的,而是看到社會需求,承擔時代責任。
創辦人辜振甫老先生就是典範。從三七五減租開始,辜老先生大力支持土地改革,後來募集股東、協助台泥民營化。有了土地還要資本化,第二件重要任務就是成立證交所,台泥變成第一家上市公司,股號1101。
從國際合作來看,辜先生對台灣也承擔很多。1979年台美斷交後,很多雙邊經濟合作會議都是辜老先生參與,這無關台泥,是幫台灣做事。如最早太平洋盆地經濟理事會(PBEC)、太平洋經濟合作理事會(PECC)、亞太經合會(APEC),到後來兩岸破冰之旅。
台泥承繼了辜老先生承擔、不為自己、服務社會需求的精神。
西部不採礦政策,台泥也是第一個響應,才搬去花蓮。我還在嘉新水泥時,30年前曾到和平廠現址勘查,當時根本沒路,爬上去1000公尺,氣喘吁吁。
父親當時問我,「和平可以建廠嗎?」我想不出怎麼做,只覺得坡度太陡。但辜老先生想出來了,他做了豎井,把環境外觀破壞減到最低,也做了港口,和後來因應電力民營化政策做和平電廠。
對社會貢獻,才是我開心的事
我希望50年後,大家認為我們是一家有承擔的公司,水泥只是我們的媒介之一。
問:你看到氣候變遷的影響有多嚴重?
答:我真心相信,氣候變遷對人類有很嚴重的影響。就算無法馬上扭轉、就算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一定要做(減碳)。
現在地球上比較難解決的問題,一個是碳排,一個是能源價格,另一個就是廢棄物。
台泥對自己的定義是:處理人跟自然界複雜關係的「綠色工程師」。水泥只是其中一個媒介,不是唯一。
大家都認為我投資氣候相關新事業是為了賺錢。我老實說,最初目的都不是賺錢,而是因為該做。一家(雲朗旗下)義大利旅館,只有17個房間,花4年時間修復,會賺錢嗎?重點在於,我們把人類文明的寶藏拉回現在,這是無價的。因為人類如果失去了文明跟歷史,沒意義的。
問:你給這時代的年輕人什麼建議?
答:每個人應該培養價值觀跟理想。
我常常問人:到底什麼事情讓你開心?鈔票本身是不會讓人有熱情的。我認為到某個程度後,錢只是個數字。就像玩手機遊戲,分數一直往上拉,沒對社會有貢獻。做社會有需求的事,才是我開心、有熱情的事。
張安平
- 出生/1951年
- 現職/台泥董事長
- 學歷/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學士、紐約大學國際金融與管理碩士
- 經歷/嘉新水泥董事長、雲朗觀光集團執行長
- 成績單/2020年《天下》50大集團排名,台泥集團排名39;從2000年到2020年,台泥集團營收從349億到1482億,成長超過3倍
(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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