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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倫敦,只要你3個月繳不出房租,你就變成街友了,」導遊彼得(Pete)和我說著這個倫敦著名的笑話。英式幽默是這樣的,好笑,往往因為它真實而殘酷。
彼得曾不幸落入那樣的笑話裡,在街頭流連了好一陣子。但現在他拿著導覽牌子做起導遊,睡遍的東倫敦布里克巷,成了他最拿手的戰場。
不過,從無家者變成導遊,並非靠他一人之力,「很多時候,街友是沒有聲音的,Unseen Tour幫我們找到了聲音,」

Unseen Tour:那些一般人看不見的城市風景
Unseen Tour是2010年在英國倫敦誕生的社會創新企業,專門訓練無家者成為導遊,「街友們是最瞭解一個地方的人,」CEO傑妮(Jayni Gudka)說。
目前,Unseen Tour在倫敦共有5條路線,導覽費的60%直接進入導遊帳戶,讓其他數十位像彼得這樣的無家者有了收入、有了遮風避雨的居所,最重要的是,導遊們異口同聲告訴我的——生活的意義。
11年間,他們歡迎了2萬名遊客,在TripAdvisor獲得5星評價,並屢獲社會創新獎。
最初,Unseen Tour由兩位關心街友與社會創新議題的女士菲(Faye Shields)與莉蒂亞(Lidija Mavra)成立,團隊中還有幾位志工。她們到橋下、公園長椅上「徵才」,也透過街友社群打聽可能的人選。
找到了志願者後,他們陪著導遊們規劃導覽行程,曾做過演員與導遊的志工則擔任大眾演說技巧導師。當旅程上路,他們也擔任第一批客人、提供反饋,「給我們很大的信心,」導遊妮可(Nic)說。
此外,Unseen Tour也負責網站架設、金流交易、行銷與募款等幕後業務,讓導遊們能專注在導覽本身。
一門社會學課堂
柯芬園、倫敦橋、布里克巷、Soho、肯頓市集,5條路線貫穿倫敦最精華的觀光區。導覽內容由導遊自主設計,所以遊客跟著不同導遊走,可能會看到不一樣的景致、聆聽不一樣的故事。
像是跟著穿馬丁靴的導遊薇薇(Viv),從Temple裡的法官袍,聽英國的律師培訓制度,從教堂牆壁的污點,看二戰納粹留下的痕跡。

導遊薇薇訴說著Temple裡法官的故事。圖片來源:田孟心攝。
在充滿嬉皮的布里克巷,一般導遊通常專注於當地塗鴉藝術,但導遊彼得會告訴你為什麼一座基督教教堂上,竟有猶太六芒星。附近的工廠女工如何反抗,開啟了英國人追求勞動權益的篇章。
這是一場關於歷史、階級的旅程,不說是觀光的話,還以為是哪所大學的社會學課堂。
最重要的是,導遊們一定不忘融入街友議題。作為觀光客,會詫異繁華明燦的柯芬園,下面是一座能容納200人的漆黑通舖,「我就曾睡在那裡,」薇薇悠悠地說。

導遊彼得有大學學歷,曾在廣告公司工作,卻因與上司不合而被解雇,下一份工作拿不到推薦信,3個月付不出房租便成了街友。圖片來源:田孟心攝。
無家者與你我的距離
當你驚訝淵博的導遊們為何失業,又何以淪落至街頭?他們曾有大學學歷,甚至一份白領工作的經歷,更讓人一瞬間明白那個笑話絕對不是虛構。
團隊裡的導遊們,有許多是婚姻移民,從事主婦多年,斷了和社會的聯繫。當被伴侶拋下,她們通常在朋友間的沙發流轉,最後,街頭與睡袋成了唯一選項。有些則是職場不順,一份工作被解僱,下一份拿不到推薦信,就這麼在求職市場裡成為局外人,開始付不出房租。
其實,多數街友都有一份或多份兼差工作,但那遠遠不夠負擔倫敦的房租,或者這裡嚴格的房客篩選標準。而失業或失婚時,不一定有勇氣回頭求助於家鄉與母國。有時,這些困境發生在人生中晚年,老家可以依靠的親人也不在了。
因此,倫敦的高街友比例,可能會嚇到第一次來旅行的觀光客。好在近年,如Unseen Tour這類關注街友議題的社會企業愈來愈多,希望讓每個人都有一座能棲身的殼。

圖片來源:Unseen Tour
那些社企的辛苦與美好
隨著創辦的菲與莉蒂亞投入其他社會創新組織,在團隊裡擔任無酬志工6年的傑妮成為了新任CEO,然而,她也是目前整個營運團隊12人裡唯一領有薪酬的人。足以見得即使是不仰賴慈善捐款為大宗收入的社會創新組織,仍在經營上舉步維艱。
傑妮回憶,去年Covid-19爆發是更大的衝擊,他們在封城下設法舉辦了幾場「線上倫敦猜謎」,試圖在夾縫中創造營收。
但,即使不如一般觀光事業享有豐厚利潤,Unseen Tour仍不停歇,畢竟驅動他們的是更深遠的「利益」。

CEO傑妮認為,Unseen Tour的意義在於讓人們與無家者有機會產生對話,才有進一步了解的可能。圖片來源:Unseen Tour
傑妮說,Unseen Tour的使命在於創造對話,「人們可能從沒有機會與無家者說上一句話,更別說了解他們,」這場旅程是一個契機,讓社會大眾明白沒有人自願落入流浪的境地,以及,我們與意外的距離比想像中還要接近。
其實,傑妮與夥伴的旅程已經從倫敦走向全球。在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的「街遊Hidden Taipei」,就是受到Unseen Tour的啟發,培訓街友在萬華擔任導覽。這也是傑妮認為社會企業最迷人的地方,「所有在場域裡的人都不是競爭者,而是讓世界變得更理想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