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以來，從中央到地方防疫作戰一團亂，讓我深深懷念起前省府研考會主委夏龍。
他是蔣經國從陸軍官校裡直接拉出來，放在身邊手把手教的學生，派任到美國駐美軍事採購團，回來當到陸軍計劃署署長。前省長宋楚瑜派任省主席時，特別請他到省府幫忙，於是夏公辭去軍職，轉去省府研考會擔任主委。
研考會不是多大、多威的單位，但夏公把它轉變成宋楚瑜的參謀本部。許多台北政壇藍綠政客，愛損宋省長當年的成功是靠學蔣經國穿白夾克下鄉，或是散財童子，根本搞錯了重點。省府團隊的成功，很大一部份靠的是後方有個能幹的參謀本部，才撐得起前方那個風光的將軍。
將軍令出必行之所以能「行」，靠的不是媒體關係或震怒拍桌，而是後方有一大群參謀，蒐集情報，擬訂計劃，協調分工，緊盯進度，完成整個指揮、通訊、管制、情報作業。整個省府體系是靠這種軍事參謀作業系統串起來，各廳處都是珍珠虎牙，研考會卻是裡頭那根弦線，如此才串出一條項鍊。
宋楚瑜其實是個脾氣很火爆的長官，但夏公總能有條有理說服他。夏公火氣恐怕比老宋還大，而且那兩粒眼睛一瞪，不少人會當場閃尿。他不是唯唯諾諾服侍老闆的幕僚，卻是在蔣經國下面與老宋培養出絕對信任，另方面總能找出解決辦法，填補長官發完火後的空虛，解決掉問題，甚至建立好用的制度。
陳情單制度，三天內現勘
舉例來說，老宋剛去省府，跑一圈地方，帶回來一堆陳情案。一兩個月以後再去，地方卻回報什麼都沒看到，回來責問省府廳處，官員拿出公文證明自己早已發文，是地方沒照辦。
如照官僚習性演下去，免不了一波省府縣府摔公文、砸病歷，這事總得有個解決方法。
於是夏公想出了「陳情單」這個怪招。老宋跑地方遇見村里長或民眾陳情，隨行研考會人員便記下來，晚上傳真回省府。三天內便有一組研考會官員帶相關局處人員去找陳情人，現勘弄清楚狀況，接下來發局處處理後列管。
每週省政會報報告，預算計劃等事循行政程序發交縣市政府辦理。工程施作完畢，研考會找陳情人再度現勘，同意滿意後在當初陳情單上簽字，才准驗收並解除列管。如此既解決了中層官僚發文交辦推清責任的陋習，又確保了施作項目符合原始需要，而且沒人敢偷工減料。事情辦好還不必吵架。
賀伯颱風重創台灣，老宋一天跑三個縣市巡視災區，現場每每慘不忍睹，民怨沖天。前方長官不斷打電話回省府催逼處置方案，咱夏公淡淡回個「我知道了」、「在做了，急什麼」。
一週後，省長到嘉義開記者會，公布80多項救災措施，從安置、清理、工程到補償措施一應俱全，每個項目都有對口與辦法。接著這8000多條重建工程，省府一年內做完九成。
這就叫參謀作業。
故事還沒結束，原以為南投仁愛、信義等山地鄉沒事，後來才知山塌路斷，土石淹沒，三天後才有人走出來通報。災後檢討改進，在原本警政、消防兩條通報系統外，另加一條民政通報系統。
這條系統由省府召集各縣市民政系統訓練組建，列管易受災區的村、里、鄰，災變時縣府主動向這些地區村長鄰長每小時打電話，電話不通就表示出事了。等天氣一放晴，消防處人員便帶衛星電話坐直升機降落災區，通報災情，務求盡快掌握災區情報。
夏公最有名的故事之一，是常常拿著公文去拜訪基層承辦人。有個案子金額太大，承辦人兩禮拜簽不出來。某日承辦人桌前一抬頭，看見夏主委站在前面，嚇到講不出話來，夏公安慰他，「不要怕，我是來幫你解決問題的。你不簽一定有你的理由，老實跟我說。」
搞清楚狀況後，他也能理解基層權責的思考，於是在週一下午陪宋省長散步，建議明天省政會議通過個決議，替此案提供法理依據，老闆點頭，會議通過，案子馬上簽出來了。
咱這個前老闆有次發火要辦人，因為這位官員在視察前線時，一直盧說這是縣屬河川，不是省屬河川，不該省府管。後來大家勸老闆息怒，留校查看，夏公等人便去教他，調整一下思考順序便可，以後遇事先以專業思考解決方案，再來研究法令權責問題，由此也建立了一套新的組織文化。
別當有禮貌的混蛋
講到組織文化，夏公與老宋經常討論，聯手把小蔣式觀念灌進省府。例如老宋常叫部屬不要「向上看齊」，要面對民眾解決問題。廳處本位主義也被研考會的列管打破。省府一級主管全部輪值當過救災指揮官，誰敢不互相支援？私下比誰開通道路的天數較少、交換救災的奇技巧法。
當時省議員或立委助理打電話去省府辦選民服務，省府官員還會告知，「小姐，你這樣辦不行，這案子要去找社會處，用ＸＸ項目才能辦得成，電話是……。」而不是把「於法無據」掛在嘴邊，當個有禮貌的混蛋。
夏公出身軍職，思考方式也很軍方，凡事不只有預備隊，還很會自行補位。他跟省議會協調好，每年通過預算中，多列25%的預備案。某次台南縣土地徵收不及，原定大橋蓋不成，夏公便打給陳唐山，取消今年預算，挪到明年再撥。陳唐山自然跳腳，夏公跟他保證徵收完畢，預算就到，縣長也沒話說。
蓋中投公路時缺瀝青，他憑私交去跟中油董事長陳朝威調貨，第二天半信半疑的廠商一到現場，一座瀝青山堆在路中央。大園空難時冰櫃不夠冰存屍體，省府參謀下午便調來陽明海運冰櫃應急，以後還成了慣例。
砸病歷？先學習聽懂基層吧
夏公不是只會要求別人，更會要求自己。他一到省府，滿眼都是工程，當兵的哪懂？於是這個阿伯，經常下午穿個短褲拖鞋，夾著一條長壽和保力達Ｂ，去工地找工頭鬼混，問東問西。半年不到，水泥攪拌比例懂了，鋼筋怎麼綁也會了，連牽電線、鋪馬路都略知一二。從此，省府工程沒有人騙得了他，
許多人把夏龍威名掛在嘴上，但有多少人真正瞭解夏公的思維？幾人像他一樣不斷逼自己學習？又願意彎腰聽懂基層困難，進而協助一線解決問題？這套軍事參謀作業的方法，正是這個時代最需要的應變作戰思維，可惜行政單位中已經片甲不存。
或者聽過參謀本部，卻完全不懂指通情管是啥碗糕？大多數人，頭上黏個三叉戟就以為自己是海豹部隊，報了夏公威名就想沾光，其實連根毛都沒有學到。老想超越唐鳳又總是少兩根筋，把自己演成了「店鳥」。
夏公已經走了，省長也已經老了，過去一些值得驕傲的事，現在也只剩下一些精髓思維值得保存。如果現在長官們不把心思全部壓在聲量浮雲之上，多蹲點馬步練好參謀作業的方法與功夫，也許今日台灣就不會這麼亂七八糟。
如果夏公還在的話，看到這些亂象，應該不會這麼幼稚地摔公文或砸病歷，而是直接把你們這些官僚嘴砲二百五，抓起來直接從樓上丟出去。（責任編輯：曹凱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