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疫情升溫即將邁入第三週的6月初，在台灣南部工廠工作的越南移工阿文（化名），下班後不慎發生車禍，馬上被送到醫院。雖然有輕微腦震盪，但醫師診斷後認為不需開刀，只需休養幾天就好。
雇主和仲介找了同鄉看護，在宿舍照顧阿文，而車禍肇事者也願意支付每日1000元的看護費用。
一切看似得以圓滿落幕，卻在阿文的老婆現身後變了調。阿文的老婆是目前台灣5萬1374名失聯移工中的一員，為了想賺更多錢，才聽信同鄉的話，從原本看護工的工作逃跑，變成廠工。
更令阿文的雇主與仲介憂心的是，阿文老婆不久前才到台北萬華找朋友，由於萬華是當時病毒傳播熱區，雇主憂心阿文可能染疫，再把病毒傳給工廠內其他同事，只能請她在防疫三級警戒期間，不要再到宿舍來。
阿文雇主的困境，其實正彰顯台灣移工政策面臨的難題——移工群聚與移動的特性，讓他們成為染疫的高風險群。
過去一整年，台灣疫情相對和緩，反觀新加坡卻屢屢因為移工群聚產生防疫破口。在各地不斷發生工廠移工、看護移工染疫的當下，不少雇主、仲介，甚至人權團體都想問，台灣是否有利用過去這一整年，從新加坡身上學到教訓，檢討移工防疫政策，並做好超前部署？
成果：擴大自行到案專案，逾9000位失聯移工自首
事實上，從去年開始，政府便針對失聯移工實施一連串措施。
首先是從2002年就實行至今的「自行到案機制」，如今更進一步擴大。逾期滯台的外籍人士自行到案，且有意願返國的話，依法可以免予收容，但在返國前的滯台期間，仍須遵守台灣法令規定，不得非法工作。
去年3月，本土第一波疫情剛爆發時，移民署也推動「擴大自行到案專案」，是上述方案的升級版，為期3個月，實施至6月底。
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副署長蔡孟良表示，若非法移工自首，罰鍰可由最高1萬元減至1000元，遣返時間也可由1個月縮減至1週，護照過期、旅行文件不見，可免費協助補發。該專案實施後，逾9000人主動投案。
「在移工自行到案專案以前，10多年來，失聯移工的數字平均超過5.2萬以上，」文化大學勞動暨人力資源學系教授李健鴻分析，目前失聯移工人數5萬1374人，略低於過去10年的平均水準，顯示移民署的超前部署奏效。
不過，51374人這個數字，仍創近3年來新高。李健鴻解釋，原本去年上半年失聯移工仍在5萬上下，但因為下半年在很多雇主不斷遊說下，政府又重啟因疫情而停擺的新申請移工入境，不少移工入境後沒多久就失蹤，導致失聯移工數字又竄升。
儘管「自行到案」略收成效，但政府在移工管理的觀念上，並沒有針對不同工種靈活變化，也沒有善用「就業服務法」要求雇主和仲介改善部份移工惡劣的住宿環境，是移工染疫風險升高的原因。
問題1：把看護工和廠工的管理方式混為一談
在不同工種的管理方面，反映出政府長期「生產掛帥」的政策思維，所有移工防疫措施，都以廠工為本位思考。
家中也聘用外籍看護，台灣國際勞工暨雇主和諧促進協會顧問張姮燕直指，「所有的防疫規範，不管是家庭看護工或廠工，都用同一套標準，把照顧責任落在雇主。」
她不解的是，在苗栗京元電發生移工群聚感染後，勞動部呼籲雇主和仲介必須善盡照顧責任，照顧移工留在廠區的飲食生活需求，也需注意移工身體狀況，即時尋求醫療協助、做好隔離措施。
「家庭看護工真的不是這樣，」張姮燕擔心，假設家中看護工確診，或收到簡訊通知，足跡和確診者重疊，「家裡沒有其他含獨立的一人一室，我要把她隔離在哪？」
而且，她聘用家庭看護的本意，是要照顧家中年邁且失智的父親，老年人是此波疫情中最脆弱的一群，倘若家中看護不幸染疫，「我們實在沒有額外的人力，照顧被匡列的移工，」她憂心忡忡地說。
「政府要給我們規範的條件，」前台北市就業服務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官文傑指出，「就業服務法」規定，雇主和仲介不得妨害移工人身自由，「就算有疫情，還是無法要求看護工待在家裡。」在沒有法源授權的情況下，雇主或仲介如果強制看護工待在家裡，恐怕得面臨6至30萬元罰鍰，只能柔性勸導看護工盡量待在家中。
張姮燕觀察，到香港從事幫傭的家事移工，疫情期間依然如常放假，只不過必須在家中休息，不能外出和朋友聚會。換言之，港府同時規範雇主，必須在假日讓移工休息，也同時規範移工，非緊急必要，不得在休假日外出。
「可是身為台灣雇主，沒有任何法條和規定可遵循，」她語帶失望地說。
問題2：廠工宿舍環境，未善用「就業服務法」開罰
而在廠工方面，雖然他們的生產價值受到政府重視，但過去一段時間以來，政府並未善用「就業服務法」罰則，要求雇主和仲介改善移工的住宿環境，導致如今移工混居群聚感染仍頻傳。
「宿舍環境不佳，已經是很多年的老問題，從去年到今年，坦白講，直到京元電移工群聚感染，才看到勞動部出面，針對50人以上宿舍執行全國實地訪查，」社團法人台灣外籍工作者發展協會理事長徐瑞希不諱言。
有新竹移工把宿舍內髒亂的照片寄給她。她猶記，在普通民宅硬隔出的小隔間內，擠滿6到8個人，每個人的床僅用一條被單隔出自己的隱私空間，行李箱堆滿剩餘空間，每個人還得月繳2500元給雇主。
比這種單一雇主買下或承租空間更糟的是混居。徐瑞希曾看過台中東協廣場附近移工群聚的宿舍，裡面是不同仲介、工廠老闆零星租個別的套房，每個原本可以住1到2個人的空間，塞滿10至20人，「從單一雇主的資訊，看不到這宿舍超過50個人，但確實住著50位以上移工。」
這樣的空間，由於在勞動部個別公司宿舍登錄入住人數不到50，可能逃過勞動部此次的訪視。更糟的是，倘若裡面有任何一位移工染疫，傳播鏈恐怕也很難溯源。
「這件事，主管機關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有責任，」李健鴻認為，就算沒有疫情，勞動力發展署也得設置各種機制管道，依法督促雇主提供合乎規定的住宿、餐飲環境給移工。
雖然雇主通常將宿舍管理委託給仲介開設的生活管理公司，「但雇主和仲介兩者都有責任，」李健鴻說。
除了透過訪查機制調降宿舍移工人數，徐瑞希觀察，疫情升溫也讓移工人心惶惶，不只需調派通譯人員協助疫調，也必須要用各國母語安撫移工的心。
面對科技廠爆發移工群聚，中央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衛福部長陳時中強調，「盡快展開全國移工總檢討。」在各地移工仍有零星感染不斷傳出的現在，或許正是勞動、衛福、經濟等相部會，共同研商改革移工政策的時機。
（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