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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綁著黃色的絲帶,雙手撐住下巴直直望向攝影機,因為一張在暗夜中的靜坐照片,當年參與終結萬年國會修憲絕食活動的鄭麗君,成了90年代野百合世代的「學運女神」。
2020年5月,她請辭文化部長職位,宣布要返家學習當「家長」,陪伴5歲大的兒子,並在臉書寫下:「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我們會再相遇,一起成為起造理想國度的快樂工匠。」
鄭麗君似乎從未忘卻,在她心中描繪的理想國度。
當社會輿論都在揣測,辭職後的鄭麗君可能參選台北市長,她以實際行動回歸一手創建的青平台基金會董事長,邀集跨領域、跨世代,共計上百名政治工作者和專家學者,開展「永續民主計劃」、成立永續民主研究中心,以及作為共學平台的民主治理學院。
【鄭麗君小檔案】
- 出生/1969年
- 現職/青平台基金會董事長
- 學歷/法國巴黎第十大學哲學博士候選人、台灣大學哲學系畢業
- 經歷/文化部長、立法委員、台灣智庫執行長等

「永續民主計劃是社會性智庫,」鄭麗君說,希望建立社會平台,大家能自由、開放地思辨未來願景。
但要能產生影響力,還是要政府、產業、地方和社會等不同環節,以行動做新的嘗試,也因為曾擔任立委和部會首長,讓她對政府治理和體制紊亂有更多反思。
若說民主是她一直以來追尋的課題,不如說是對自由的想望。
「如果回想過去30年,我在在追求什麼?」曾有一次,鄭麗君返回母校北一女,對著滿堂青春臉龐自問自答,「年輕的時候,我希望有做自己的自由,開展職涯後希望有追求自我實現的自由。但從政後,我深刻感受到,參與公共事務是為他人追求自由。」
唯有參與改變,社會才可能更民主,對每個人給予更多支持,才有追求自我實現的自由,「這就是民主的真諦,」鄭麗君說。
對理念的堅持,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對鄭麗君既是推力、也是拉力。
「她有想法、很認真,但也相當固執、不退讓,」前立委、國民黨副秘書長柯志恩回憶,在質詢時常常出現「雙軌並行」,在備詢台上總會堅持把話說完,形成和立委搶話講的場面,「雖然邏輯脈絡清晰,但在協調時也常會堅持己見。」
不可諱言,也因為她的固執、不退讓,吸引志同道合的人,「在意見交流的場合,常和鄭部長有些切磋,沒有發言時,大家坐在一起也會交換意見,」曾經和鄭麗君共事,前交通部長賀陳旦說,「感覺對很多事情的想法都算有共識。」
鄭麗君在卸任後即找上賀陳旦,邀請他擔任青平台基金會的顧問。
如今參與永續民主計劃的百人名單,開出來都是一時俊傑,「麗君的雄心很大,有非常崇高的理念想要實踐,」一位不願具名的學者指出,她想要做扎根的公民深化運動,「我們都是受到感召才加入。」
外表看似溫柔,骨子裡卻是強悍、桀驁,這樣的鄭麗君不論參選或不參選台北市長,都執意走在同一條道路上,關鍵在於有多少人願意與她同行。以下為採訪摘要:
問:為何要推動「永續民主」?永續民主的概念是什麼?
答:我們野百合學運世代參與學運,30年來見證台灣從民主化以來劇烈的轉型,我愈參與愈體悟,民主化意味著打破威權、追求自由民主的國家,有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每個人都可以追求更好的生活。
但更重要是看往未來,要前瞻台灣的下一步,或是看往年輕人的未來,這個民主社會是不是能夠給每個人希望,給予更強大的支持,讓他做一個自由的民主人,可以追求生命的理想。
我這次回任青平台基金會,不斷自問:如果我們跟年輕人一起往前看一步的話,那會是什麼?我給自己的答案是,要用「永續民主」的視野來看這件事,也就是追求一個共好社會、希望社會,讓民主社會的運作以及社會發展本身是永續的。
什麼是「永續」?永續是現在的發展不能以減損下一代為代價,甚至要增進下一代的福祉跟機會,也就是未來要比現在好,不是只有少數人好,還要大多數人有機會、有希望,所以是共好社會。當然我也知道不可能每個人一樣好。
問:台灣民主化多年,你擔任過立委、也曾在部會服務,對政府治理有什麼樣的反省?
答:台灣從2000年到現在,包括挑戰2008、愛台12項建設等等,都出現幾個盲點。
第一是採歸納法,第二是藏寶圖。我們的治理模式常常是看眼前問題,從現有的路徑選一條,卻缺乏願景想像、以終為始。
第三是冰山迷思。北歐社會創新能量很強,大家沒看到冰山下面的底盤夠大,才會有上面拔尖的冰山,其實下面的基礎工程很重要,必須要扎實地做很多看不見的扎根工作,由下而上做起,而不是只是訂製「獨角獸」。
這其中包括治理的哲學、思維和方法論都需要重新反思,既然我們是民主國家,不能只談政府政策模式和政府治理,更要有民主治理的視野,透過治理過程,大家一起合作。
以能源問題來說,我們比較少談能源治理的架構。
我必須很誠實地說,在總統宣佈2050零碳目標之前,國家的目標是2025非核家園,但沒有一個國家的目標是核電廠到期那一年不要核能,其他選項雖然都有在做,但並沒有形成國家與社會願景、想像。
在2025非核家園的目標下,應該做能源組合的改變、增加綠電,這其實是減煤、減碳、減排的過程,政府雖然已經啟動低碳轉型,但並沒有完整宣示,或是邀請社會大眾共同思考。
如果我們追求的是低碳社會,不會只是能源組合的改變,而是要一整套從輸配電體系、電業到能源輸送模式、能源服務模式、綠色城市、消費型態、建築、交通等,從社會低碳化到全面低碳社會,才有驅動創新的可能。
今日台灣,為何要「再民主」?
問:你曾提到希望藉此拋磚引玉,促進社會對話,啟動台灣社會新一波「再民主化」的政治運動。台灣民主走到今天,為何需要「再民主化」?
答:以永續民主的視野,回顧台灣的經濟成長,我們都會同意說,台灣是一個出口製造導向的國家,尤其是ICT產業,在全球供應鏈的表現是不錯的。
但是有幾個隱憂。第一,我們大部份表現不錯的是在ICT跟工業部門,台灣去年GDP年成長8000億元,台積電淨貢獻2000億元,大約是四分之一,一方面慶幸我們有護國神山,但反過來看,我們只有護國神山,這是很大的隱憂。
其次是最近20年,雖然GDP和平均薪資都有成長,但是平均薪資以下的人數在增加,平均薪資和中位數距離在拉大,受雇人員的報酬佔GDP比例比90年代還低,所得不均化加上房價漲、教育反重分配、照顧體系也在催生中,不論是人或家庭在民主化後,受到社會的支持相對是有限的,投入在自己和下一代的力氣也相對弱。
近年大家不斷談台灣要從投資驅動、知識經濟,走向創新驅動時,會發現因為過去的經濟和社會發展模式,人的軟實力成長受到很大限制。也因此,我認為必須要更深一層去想像,用永續觀去反思過去、用永續觀去看未來。
在這樣的前提下,現在的體制需要相當大程度的轉型,我們需要以民主治理的想像去改變它,也就是透過溝通、協調、開放、透明等原則進行政治討論、形成共識、願景以及政策行動。
我始終相信,民主需要練習、學習,尤其台灣是一個民主新興國家,需要政府、產業、地方、社會,大家都往這樣的方向轉化,往新的協商、合作的政治文化去努力。
我們才會說,這是一個「再民主化運動」。
問:你想要推動的是什麼樣的未來?這樣的未來是「理想」或是有實踐的可能?
答:在我的想像中,首要是人的軟實力要能被聚焦發展。但人的軟實力要發展,一個社會的支持體系非常重要,從教育、居住到照顧等等都需要有一定比例的公共支持體系,讓人能安心投資自己和下一代,我把它稱為「社會暖實力」,溫暖的實力,要先有社會暖實力,才會有個人軟實力。
也就是說,個人軟實力不能只是單打獨鬥,以前可能認為這是個人的事,可是它是一整個社會的事,要先有社會基礎、社會條件。
例如北歐社會,即是因為有壯大的社會支持體系,人跟家庭可以安心地發展個人軟實力,經濟才能走向創新驅動。
所以我希望可以用永續民主的概念,重新思考經濟成長、社會支持體系,最終是支持人,讓人的軟實力能夠提升。
我們可以走向創新型的社會,但這個社會的創新力量,是文化力、社會力、經濟力、知識力等等,empower(賦權)社會帶動創新驅動,台灣才能擺脫這20年來不自由的狀態。
具體怎麼做,需要進行社會對話。
其實我們面對這些問題不是一朝一夕,為什麼很難做,我覺得現在面對的困境是,台灣的政黨政治競爭激烈,在數位化浪潮下,民主政治思辨的空間愈來愈小,每屆政府都要快速回應民意,尋求最短的路徑,或是最有感的政策。
我在文化部時,最怕聽到要做有感亮點,因為治理不是做亮點,以致沒有機會思考結構性的問題,用比較長期的視野去思考如何透過治理進行系統性轉化,跟結構性的改革。
問:台灣政黨競爭激烈,對國家的未來和社會的想像也各自不同,若執政黨和在野黨無法對話,要如何達成永續民主的治理願景?
答:在這樣的困境中,我為什麼會有一點信心,覺得可以改變,走向不一樣的民主運作,是因為過去在文化部4年的經驗。
我舉一個例子,有人說我是立最多法案的部長,我們通過文化基本法等六部法,沒有一條在立法院動用多數表決權。我會重視不同政黨、不同委員意見,一個一個去溝通、說服。
4年之中,跟產業界、藝文界,從中央到地方、跨黨派討論,讓我更確信,在基本的核心價值、共同目標底下,大家可以合作,也讓我對產生新的民主治理思維更有信心,我們可以透過合作,轉動這個體系,包含政府內部治理的模式。
我認為這是一種社會文化的形塑,要實現對民主社會的期待和想像,唯有透過參與和溝通、合作,進一步共享目標,導入對治理的想像,建立新的政治文化,轉型才會成功。
政黨政治本來就是民主政治的一部份,但民主社會的基底是公共性,追求共善、共好。
除個人追求權益,更可貴的是為他人追求權益,還有為下一代思考利益,不能減損,甚至要創造希望與未來。(責任編輯:陳郁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