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鄭麗君約在台北巷弄裡一間百年老屋改建的咖啡館。長年茹素的她一襲白衣,一見面就對《親子天下》表達兩個感謝,一是出版《小行星幼兒誌》,她7歲的兒子愛不釋手;二是提供「選校平台」,成為她替孩子選擇學校的重要參考。
今年51歲的鄭麗君,自稱是「一頭栽進覺得很有熱情的事情,就忘了回頭」的工作狂。原本沒打算走入婚姻的她,41歲結婚,44歲意外懷孕,從此「心裡多了一份扎扎實實的掛心」。責任感讓她在孩子還沒滿月時就重返職場(時任立法委員),接著又擔任4年文化部長,但「陪伴孩子、學習親職角色的渴望」愈來愈強,鄭麗君終於在今年蔡政府連任後,毅然決定回歸家庭。
談起卸任4個月的專心陪伴,簡單的日常就讓她很滿足。她確定陪伴孩子不在時間的「量」,而在彼此生命的參與,體悟到孩子有信任和安定的力量,會自己成長,「心裡有種踏實感,」鄭麗君笑著說,也認真學習父母這門「不斷追趕孩子成長」的功課。
理性、優雅、情感內斂的鄭麗君,曾經是叛逆的學運之花。大學時從熱門的土木系轉哲學系;為抗議萬年國代參與修憲,她曾發起絕食運動;學了3個月的法文就「憨膽」去法國留學,因為那是現代思潮的起源,還有她喜歡的法國電影,「若哲學念不下去還可以轉電影系」;九二一大地震發生後心繫台灣,又立刻中斷博士論文返台和大家「禍福與共」。
進入政治圈近20年,鄭麗君並沒有把自己裁剪打磨成政壇需要的樣子。她總是強調對話、認真傾聽,想得遠、想得深。就任文化部長前,她就期許自己做看不見的事,打下文化治理的地基。任內爭取到最多文化預算(約兩百億,超過總預算1%),通過最多法案,最重要的是通過討論了22年的《文化基本法》。
「她沒有身段,而且保有理想,哲學在她性格裡,讓她對權力沒有眷戀,」曾經同時從台大土木系轉哲學系的同學、前台北藝術節策展人耿一偉遠遠的觀察。鄭麗君在跟她同一個政治理念圈中幾乎零負評,2019年初原本要隨賴清德內閣總辭,卻因1500位藝文人自主連署「文化向前走、部長不要走」而留任,創下台灣文化界先例。
今年8月TFT(為台灣而教)舉辦特展,創辦人劉安婷邀請鄭麗君、TFT老師座談,吸引近百位聽眾。近2小時的討論過程,讓劉安婷印象深刻的是鄭麗君的真誠,「她相信的和所做的一致。她優雅的擇善固執,溫柔而堅定的姿態,我期待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人,」劉安婷說。
卸任的鄭麗君念茲在茲的是台灣的下一步。她相信台灣已經到了一個典範轉移的時刻,「未來的社會,對生活的想像力才是超能力」。不只是擁有數位能力,台灣需要一個新的社會願景和民主治理,才能用軟實力展現。她依然用行動在實踐她的信仰。
Q:兒子今年上小一,身為小一新生家長,心情如何?
A:回家4個月,老實說,孩子開學前兩天我有點小失眠,以前去立法院備詢都沒失眠過,擔心他不喜歡上學。但第一天過後我就放心了。學校有相當充足的戶外空間和活動時間,他適應得不錯,我心裡踏實很多。
這4個月我讓他安心做一個孩子,在大自然裡野放他。在台北市的公園或近郊,找到可以爬的榕樹,樹下有泥土,有可以撿的樹枝,沒那麼多人工設施,跟朋友的孩子們一起盡情玩。孩子在大自然中會建立安全感和自信,我跟他約好一個視線範圍,以前我會窮追和當大聲婆,但放手讓他玩,發現他有自己回來的能力。
建立生活的規範,讓他早睡早起,聽起來很基本,但規律的生活培養他自律,我也帶他一起做家事,從規範中建立意志力。我體會到幼兒的身體、心理和大腦是一起發展的,不是透過玩具,而是透過父母給他單純、穩定、規律的環境。這個發現對我很重大,讓我有一種踏實感。
這孩子自己來找我們,我生他時44歲,我先生59歲,加起來已超過100歲,因此他本就有旺盛生命力。他出生後還沒滿月,我就回立法院工作,這次能專心去體會這個親職角色,知道接下來該如何理解、如何幫助他。更堅信,人的生命是只要給他支持和好環境,他自己會爭取長大,去發展自己的生命力。
如果問我是一個怎樣的媽媽,我會說,我是一個學習中的媽媽。孩子每個階段都不一樣,你以為找到方法幫助他成長,他又改變了,又挑戰下一個階段的發展。每個階段的媽媽都在追趕孩子的成長。我滿高興有這段時間能專心學習。
Q:你觀察兒子現在的教育環境,和自己當年經歷的有何不同?
A:我們父母那一代相對辛苦,那時台灣經濟正在成長,但他們的善良,勞動中的父母就是很好的身教,形成我很重要的價值觀。
我們那年代的學校教育強調考試、破碎化的知識、教育體系很封閉。我在北一女時期開始用叛逆來反抗,我是班長,拿著點名簿翹課去打籃球,自己去讀哲學,因為沒有討論對象。高二被迫分組,我填到掉眼淚。國中時喜歡歷史和理化,高中就把大學物理教科書拿來看,還先看了微積分,我想當物理學家,又喜歡哲學。後來選擇了理組,因為我想科學實驗需要老師指導,但文史哲可以自己看。選理組也是為了逃避死背文史教育。
大學聯考三民主義考太差,沒考上物理系,進了土木系就決定轉哲學系。我花很長時間自我追尋,走了一段辛苦的路。大學時和鄭文燦、林佳龍、范雲都是社團好朋友,參與學運、社運,在社團成長相對多,發現自己對人和社會改造、追求不一樣的社會很有熱情。社團參與感受到能動性,每個人的參與一點一滴可以匯流產生理想的改變。
台灣從九○年代起有教改,至今我不會說完全沒有成果,小學教育適性學習已經改變很多,教育思維百花齊放,開展實驗教育,有很大改善。但綜觀30年,教育系統要由下而上轉型,需要有更宏觀的視野。
勞動的父母,是最好的身教

Q:有哪些關鍵事件影響你的人生?
A:高中時期一個很關鍵的時刻是,有一天學校提早下課,說是有暴民要抗議,我好奇的去看看,後來才知道那是「五一九綠色行動」。我發現教育根本沒有讓我認識台灣,那時正在讀卡謬的《異鄉人》,覺得自己好像是故鄉的異鄉人,從那一刻起,我很急迫的想了解台灣的一切。
第二個時刻是去法國留學時,無法割捨對台灣的感情,組織台灣同學會發動很多行動。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我們遊行抗議,法國同學問:你為何這麼關心台灣?法國已是老牌民主國家,他們來不及參與,但我們正在參與台灣民主的形成,那一刻我發現我的參與是可以改變故鄉的。從他者的眼光、世界的視野,知道我為何是台灣人。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造成大斷電,第一時間跟台灣失聯,當下浮現4個字—禍福與共,那時我還在寫博士論文,就用最快的速度回台灣,跟家人朋友禍福與共。
2000年回來邊寫論文邊工作。同年政黨輪替,林佳龍找我成立台灣智庫,一頭栽進我覺得很有熱情的事情,忘了回頭,論文就擱在一邊,一直到現在。我自己解嘲說,我現在是用行動寫博士論文。
Q:若再度有機會立法或制定政策,你會如何幫助台灣的父母?
A:我認為親職不分性別,過去6年我先生當奶爸,盡到爸爸的角色。我選擇此時回家並不是基於愧疚,或是因為我先生希望我回家,而是我很渴望更多陪伴、理解孩子,有機會去體會、去學習親職這個角色。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選一個更長的路線去實踐理想,我都跟朋友說:「放心,鄭麗君不會放棄理想。」
我當立委時推動《性平法》修法,替勞工爸爸爭取到和公務員一樣的陪產假;我也曾經去fighting,去追求不同性別平權。我們的社會要支持每個家庭,讓家長有更多選擇的自由。擁有選擇自由度比如何選擇更重要。
台灣已經發展到一定要升級轉型的分水嶺。全球化時代,台灣需要每個孩子充分發展,帶動台灣軟實力。尤其少子女化更要加強投資每一個孩子。但這份投資並不是父母單打獨鬥可以完成。國家要投資在社會支持體系,擴大到教育、居住、醫療、照顧、減輕家庭負擔,家庭就自然可以投資自己和下一代。我們經濟發展要回過頭來,社會發展出「暖」實力,才能支持個人「軟」實力培育。

Q:你期許台灣下一代站在世界舞台時,該具備怎樣的文化軟實力?
A:過去四年在文化部,我告訴自己要做眼睛看不見的事,突破硬體思維。把該立的法立起來,建立法治基礎;倡議「部部是文化部」,建立起行政治理體系;翻轉文化預算軟硬體的比例,並讓總數成長。
我覺得台灣到了典範轉移的時代,我們需要下一個階段的公共治理模式,以社會永續為核心價值,以人和社會為主體,需要跨一大步系統轉換,才能讓人的軟實力潛力爆發。
這次防疫讓全世界看到台灣潛能,民主化之外,也看到台灣治理成功的經驗。防疫成功,因為我們有《傳染病防治法》,有法治基礎;有強大公衛體系,背後有健保制度(還須調整);我們的公民科技防疫,除了數位能力,公民兩字更重要。
國際社會已經看到台灣軟實力,下一階段是台灣走出去跟國際交朋友。人才、語言不是全部,還要有視野、企圖心,要用世界來看台灣,就可以找到台灣的角色。所有國家產業創新來自對生活的想像,過去我們是服務他國人民,只在產業供應鏈的想像,但台灣的生活想像已經和世界同步了。台灣的教育模式、創新體系、新科技發展、能源使用方法、城市的生活方式要跟上。在未來社會,想像力才是超能力,不是擁有數位能力而已,才會有產業創新的動能。
歷史不是一個人往前走一百步,而是一百個人往前走一步,那一步就是公共治理,從對話開始,有法律、行政組織、預算、治理,更民主的方式。我覺得台灣很有機會。
小檔案|鄭麗君
1969年生於台北。台大哲學系畢、法國第十大學哲學博士班就讀。曾任台灣智庫主任、青輔會主委、民進黨不分區立委、文化部長。2010年與電子業老闆沈學榮結婚,育有一子。
(本文轉載自「親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