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乳坊創立6週年的前3天,跟創辦人龔建嘉約在雲林崙背的幸運兒牧場見面。
中台灣的冬陽炙烈、海風朔大,牧場內屋頂挑高,搭配雙層太子樓,非常通風,聞不到與牛群為伴的阿摩尼亞味。擠過奶、吃完牧草的乳牛們,或坐或臥休息,嘴不停咀嚼反芻,一派慵懶悠閒。
穿著長靴雨鞋、短袖獸醫服的龔建嘉解釋,「這裡沒有到處遊蕩的閒雜牛,牛走來走去代表焦躁、不舒服或被欺負。」
每隻大牛左耳都別著要價7千元、被龔建嘉比喻為「小米手環」的體感裝置,方便他隨時監測健康狀況;剛出生不到2個月的小牛,還趁龔建嘉聽牠心跳時,偷伸舌頭舔他下巴,不太怕人,「代表牧場主人善待牛隻,不會用粗暴的方式趕牠們,生性膽小的牛才願意信任人。」
乳脂含量愈高,代表鮮乳品質愈好。在日本,只要乳脂含量超過3.8%就是頂級鮮乳。幸運兒牛群在如此悉心的照料下,乳脂含量可高達4.2%,讓日本人驚豔不已。
幸運兒過去也把鮮乳交給大廠,他們的頂級生乳和其他牧場牛乳混在一起,經過加工調整風味一致,再以廠商名義出品,沒人知道他們的品質有多好。
龔建嘉分析,台灣每隻牛平均一天伙食費約300元,和鮮乳坊合作的牧場卻超過450元,「大廠的確有分級收購價,但多出來的價格不成比例,如何期待酪農好好養牛?」

「阿嘉讓我們知道自己的價值,」幸運兒牧場主人陳界全夫婦說,龔建嘉本來就是駐場獸醫,鼓勵他們改變、自創品牌,成為鮮乳坊第三個合作牧場。
問陳太太怎麼願意相信龔建嘉?她想了想說,「20多年前嫁我先生,我也找不出原因;3年多前和阿嘉合作,感覺像嫁了第二次。」
像幸運兒和鮮乳坊合作的牧場,目前有5個,佔目前台灣500個牧場的1%,看來對產業影響不大,但對龔建嘉來說,改變已經發生。
那是建立一個動物健康、農民驕傲、消費者信賴的健全食農生態圈,「每個加入的酪農,人生都被改變,那就夠了,追求市佔對我沒有意義,」龔建嘉強調。
他堅信,沒有一種運作方式不能被改變,再怎麼行之有年的制度,當初也是由人建立,隨著時代變遷,本來就要翻新,只是大家太習慣,認定自己能做的事很有限,「每個人都是改變的力量,只要你打算多做一些事,它就有改變的可能。」
自己的牛奶自己救
龔建嘉改變酪農業的初衷,起於2014年。當時爆發黑心油事件,同集團的鮮乳遭波及,被消費者抵制購買、造成滯銷,酪農哀鴻遍野,他決心協助酪農跳脫舊有的產銷機制。
創業資金不夠,他在群眾募資平台發起「自己的牛奶自己救」活動,2個月竟成功募得608萬,順利創立主打小農直送的鮮乳坊。
他的理念很簡單,就是改變大廠壟斷市場的局面,藉由改善牧場環境,讓酪農獲得合理的利潤,給消費者更好的鮮乳。
6年來,鮮乳坊從募資平台的一個小專案,成長到目前近60人的團隊,去年營收已超過5億。除了上架便利商店、超市、量販和百貨,還有上千人每星期宅配到家。
比起公司版圖擴大,龔建嘉更在意產業進步的可能;除了改良既有產品,還主動創造新的消費需求。
一般乳品廠要推新品,通常會從加工著手,像改變滅菌方式或額外加入營養成分,但龔建嘉卻選擇回到源頭調整牛的體質,耗時3年研發出一瓶成本要價百萬、成分接近母奶的A2β酪蛋白鮮乳,減少消費者乳蛋白過敏造成不適的反應,連米其林主廚江振誠都驚豔,自告奮勇替鮮乳坊代言。

高中就曾叛逆,「我就是個憤青」
戴著眼鏡的龔建嘉,外表看起來很老實,跟他談話之後,馬上能感受他骨子裡的叛逆,「如果大家都怕事,這樣不正合當權者的意?對,我就是個憤青!」他笑說。
創立鮮乳坊成為酪農、消費者之間的平台,並非龔建嘉第一次叛逆。
龔建嘉父親從事機械買賣,媽媽是小學老師,最大心願是他長大成為公務員,一輩子吃穿無虞,「如果我的生活有更多彈性,可能就不覺得體制影響那麼大,當我愈受限,愈覺得這件事本質上有問題。」
國二以前的龔建嘉也的確是聽話的乖乖牌,之後翹課、打撞球樣樣來,還是考上建中,後來沉迷社團,差點考不上大學。
考進中興獸醫系的學生,七、八成一開始就決定當貓狗獸醫師,龔建嘉爸媽也認為,留在台北開貓狗獸醫院,比較有前途。但龔建嘉偏偏選擇大動物領域,「內湖獸醫院數量跟7-Eleven差不多,多一個我、少一個我,沒太大差別。」
別人當兵混吃數饅頭,龔建嘉卻上了報紙頭條。原來他當兵被派去照顧軍犬,才知道8歲除役的軍犬,就被列為軍品,只能在營區等死,而伙食、醫療費用卻嚴重不足。
龔建嘉顧不得還在服役,提出除役軍犬開放民間認養法案,往上呈達不到天聽,就去找動保團體和立委共同倡議。軍方高層來家裡樓下找他談話,媽媽怕他被消失,他卻勇敢面對。
「我真的沒在怕,這不是勇敢,而是理所當然,」多年後回想,龔建嘉振振有詞說,在民主社會,看到問題的人必須講出來,改革才能被推動。
直到他退伍一年多,立法院才通過修法,但他照顧的那隻軍犬Candy,卻在開放認養當天晚上過世,「現在有點後悔,當年不該賭氣不花錢火化,留下骨灰當作紀念。」
鮮乳坊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林曉灣,是龔建嘉的國中同學,她長期觀察龔建嘉,只要看到不公不義的事,就想出手改變,「他早晚會挑一件大事來做,」只不過沒想到,自己也參與其中。
叛逆又熱血的龔建嘉,勇於打破一般人認定的限制和框架。
高於市價收購酪農鮮乳
曾跟龔建嘉到牧場參觀的米其林主廚江振誠分析,他對產業最大影響是,打破四大廠壟斷市場的局面,改變酪農業既有生態,重新為消費者定義鮮乳價值。
「他讓我們知道,原來牛奶好壞的關鍵,在於牛隻健不健康,」江振誠指出,龔建嘉以高於市場20%的收購價,建立公平交易機制,讓酪農能以更好的條件經營牧場。龔建嘉也會帶著專業團隊進駐,協助酪農做飼養管理。
江振誠形容,龔建嘉推動單一乳源的鮮乳品牌,就像莊園級的紅酒、咖啡豆,來自單一產區,擁有獨特風味,不同於大廠向不同牧場收購,再去混合調整的鮮乳,「消費者知道喝進的鮮奶出自哪個牧場,酪農也能為自己生產的鮮乳負責。」
鮮乳坊成功形塑小農鮮乳,創造出一股風潮,不管超市或量販的冷藏鮮乳架上,將近一半都是包裝文青風、打著小農名號的鮮乳。
「七、八成都是假小農,」龔健嘉義憤填膺說,小農條件是單一乳源,品質也必須在水準之上,不能是混奶。
看到市場上魚目混珠者眾,龔建嘉3年前就不強調小農,而改稱「好農」,「只要是認真的酪農,小或大根本不重要,我預測,下一個食安事件會發生在小農鮮奶上。」
創業的艱辛,和龔建嘉的想像落差很大,「大大小小的困難,三天三夜都講不完,」負責行政工作的林曉灣說。
他們碰過物流公司倒閉,老闆帶貨跑路;也曾有合作廠商惡意欺騙,有伙伴在不愉快的情況下離開團隊;甚至還有薪水發不出來,只好先拿房子去抵押。
找通路也是困難重重。從剛開始上不了主流通路,只好找募資贊助者開放自家書店、牙醫或補習班的冰箱,幫他們糾團賣鮮乳,消化每天至少兩噸的生乳製造量。
之後靠著百貨超市主管、量販CSR部門及便利商店小農商品差異化需求力挺上架,2016年底首度在全家銷售小罐裝嘉明鮮奶,就創下單月近10萬瓶的佳績。
上架量少,難建立消費者忠誠度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鮮乳大廠主管觀察,鮮乳坊的品牌經營有道,但銷售量不穩定,對酪農的幫助不見得長久。
乳業協會秘書長方清泉也持平說,鮮乳坊的確靠著強大的市場行銷,在大品牌夾殺的市場殺出一條血路,但上架量少的限制,對於消費者忠誠度的長久建立存在隱憂。
以前只要面對酪農和動物的龔建嘉,開公司後,不管財務、行銷或管理,都要重新學,「還好大江生醫和活水入股後,就像許願池,給我們很多協助,」林曉灣由衷說。
雖然鮮乳坊總部設在新北市,但龔建嘉仍維持每週2天北上開會,其他5天都在中南部的牧場巡迴看診。

中興大學獸醫系教授陳鵬文回想,或許是他在龔建嘉大三時,說了英國獸醫作家吉米.哈利(James Herriot)的故事,龔建嘉深受他大地系列書籍影響,嚮往奔馳在鄉間,巡迴各牧場替動物診療的生活。
大五及進入台大獸醫研究所後,龔建嘉都跟著老師下鄉實習,也因此愛上鄉間生活,甚至在獨立執業後,決定從台北搬到雲林虎尾定居,「距離雲林崙背、彰化福寶和台南柳營,開車一個小時內能抵達,能讓我一次照顧台灣三大酪農區。」
即使沒日沒夜忙創業,每次花1小時開車、1小時診療,結束看診後,龔建嘉不像其他同業急忙趕場,而是堅持留2個小時陪牧場主人喝茶聊天,「這是我嚮往的生活方式,」直到現在,龔建嘉鮮乳坊的名片職稱還是只寫著「獸醫師」。
龔建嘉說,他創業是為了解決產業問題,不像推動退役軍犬民間認養,法案通過就完成。酪農生態還有做不完的事,像是台灣需要100位乳牛獸醫師,目前只有20位,而且一半即將退休,人才培育迫在眉睫。
又例如,鮮乳標章只做總量管制,不做品質管控,非升級不可;更迫切的是,2025年台紐經濟合作協定生效後,對台灣酪農業摧毀性的影響。
就像龔建嘉的名言,「你註定要做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這位台灣的吉米.哈利,未來將持續為台灣酪農業發聲。
龔建嘉
- 出生:1985年
- 現職:鮮乳坊創辦人、獸醫師
- 特殊成就:中華民國第56屆十大傑出青年。
- 對未來期許:翻轉台灣酪農業產銷困境,建立讓動物健康、農民驕傲、消費者信賴的健全食農生態。
(責任編輯:黃韵庭、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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