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國任教未久,我意外受邀,獲得一個終身獲益、深深影響我如何審視學術與教育價值的學習機會。
我以海外校友的身分擔任哈佛公共衛生學院的訪視委員,面對舉世聞名的全球管理顧問公司為學院所提供的績效評量時,對方破題直問的第一句是:請問貴校如何標記、丈量你自己的價值與文化?
回憶當時台灣的高教環境,這樣的思考似乎不具重量。今天呢?
回憶求學時,我習以為常看著「諾貝爾獎等級」的老師,爲解決當時方興未艾的愛滋病肆虐,經常出入非洲、一去數月,飛機甫落地返美,又立刻趕回最高等級實驗室,尋找對策。
我也曾在印度,與每年無條件對公衛學院捐款百萬美元以上的贊助者,一起踏入滿地泥濘、環境衛生惡劣的受污染村落,了解老師們如何透過遠在波士頓的實驗室,找出當地可以負擔得起、隨時可行的腹瀉解方。
在我當時不以為意的風景人物中,都在提醒我學院的核心理念:知識為光、為心中圭臬、為導引力量,為每一個生命的健康平等而誠實努力的堅持。
堅持理想和價值
二十多年前初為學術社群一員的我,參與這些績效討論時的震撼教育還包括,根據該公司計算,一個帳面上收到一百萬美元、卻無法實踐學院價值理念的產學合作計劃,對學院的直接、間接收益可能反而是倒賠三千元。
換一個角度,一項雖讓學校支出一百萬元,卻能充分反映學院價值與文化,並且產生具體的社會影響力,帳面看似負值的計劃,卻可能有五千元以上的效益。
這也是為何成功大學決心投入前所未見的全校型「踏溯台南」教育,此課程所需經費,對大學績效指標而言,應該會被視為極不符合直接經濟效益的決策。
但作為一個「決心培養有能力負起責任的下世代公民,希望讓城市感動、國家驕傲、世界倚重」的大學,我們的教育必須規劃出既能協助同學感受家鄉的源頭、也要帶他們看見歷史脈絡與空間的變遷,在腳踏土地的理解中,想像未來的可能、也承諾自己可能的貢獻。
這難道不是扣合本校教育宗旨、回饋上價值連城的投資?
除了文化的建立,一所舉足輕重的大學還必須永遠挑戰前瞻、堅持理想。
前瞻性就是在現有的知識基礎上,假設可能情境的發生,設定目標、盤點目前所有的選項,再依據不同情境,做好周全的準備。
舉例而言,成大有幸在創校九十年之際,承辦今年的全國大專院校運動會。我邀請同事們一起面對一個目標,「我們要如何做,才能讓各種利害關係人放心,賽事如期舉行?」
疫情發生超過一年,我們已經有許多時間去演練可能的各種方案,如果今年再度延期,是否表示我們並未真正從經驗中獲取教訓?又如果未來各等級的防疫生活必須變成常態,難道我們要永遠停止各種賽事?
在此前提之下,我們根據全大運的各項運動項目,依法規分別設定選手與觀眾的處理標準,在既有的知識基礎上,預想變動的可能情境,尋找變通路徑,希望可以到達我們最期待的目標。
前瞻未必是曠世奇才的專利。在知識庫、人才庫、學習方式、網絡分享的工具,早已不受實體疆域所限的當今與未來,是「願意承擔、想要有所改變、才得以想像未來;是願意負責、想要有所貢獻、才能夠成就目標、有所影響!」
對於成大,實踐才能通往貢獻的終點。在教育端,我們強調唯有跨域的理解,才能提供更周全、快速與系統性的答案,也因此必須全面地、高密度地投資於不分系與跨域實踐的教育內容。
從命題端來看,不是問產業要大學做什麼,而是大學有沒有能力跟產業一起投入三十年後的準備?
一家大企業能橫跨百年,現在賴以為生的資產通常是三十年前就準備好的,靠著三十年前的專利與技術,支持現在公司的規模,而現在所準備的則是至少三十年後所需。
帶來正向的改變
我們在校內不斷溝通這些理念,也為此改變我們看待產業合作的意義。我們開始習慣自問:這項合作在金額大小、專利多寡以外的意義?能產生什麼改變?有什麼貢獻與影響?如果無法帶給企業或是社會任何正向的改變,那這就只是一個虛榮的數字而已。
大家常問,成大資源夠不夠?我認為「夠」、也「不夠」。夠是因為如果以成大現有的聰明才智,已經把資源運用到極致;不夠則是因為,如果有更多的資源,可以更強力培育需要高密度投資的特色人才,以加速社會前進。
現實與理想並不必然是互相背離的鴻溝。我們的經驗相信,如果堅持明確高遠的理念,社會反而願意給予更多的機會,甚至可能反映在「直接獲利」上。
即使選擇以「擔負不可替代的社會使命為取捨原則」為運作理念,本校在2020年的研究論文篇數成長、校務基金成長與產學合作經費,在在都創下了歷史新高。
大學,作為知識份子的集合體,在混亂、變遷的時代,更要堅定要求自己扮演付出的角色,唯有有意義地給、無私地給,一定也會有不一樣的「得」。(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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