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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拚死拚活考進第一志願又怎樣？我從小到大就是那個沒辦法堅持到底，永遠在怕失敗又輸不起的人…，」神情慌張的母親說她在孩子房裡找到這揉成一團的A4紙，小心翼翼將其攤開後，發現是一整張密密麻麻又字跡潦草的「自我控訴」，便急急忙忙約我商量。
我推了推老花眼鏡，然有些字的筆跡實在亂到讀不出來，倒是最末一句仍可辨識寫著「對不起，我讓你們失望了」。
近期媒體不時報導「頂大學子在幾天內發生幾起輕生」的訊息，肯定觸動了許多家長的擔憂。畢竟近年致力想為子女減輕升學壓力的大人，漸漸意識到這批孩子在面對人生長大中的壓力時，顯得更鑽牛角尖。（延伸閱讀：大學生尋短人數創新高 國人每年心理健康預算，只值2顆茶葉蛋？）
你很優秀，偏偏他們也是
不過兩週前，我才在與頂大教授導師們的座談時提到「你很優秀，偏偏他們也是」的輔導挑戰。畢竟能在一流學府任教服務的教育人士，絕對都是一時之選。只不過，他們碰上的學子也非泛泛之輩。
「每次要他來上課都說好，但眼看都過了半學期，卻一回也沒露臉。」
「這學生來研究室找我，但堅持就站在門口，問他老半天竟一聲不吭。」
「我有學生在網路上對已經分手的伴侶放狠話，適不適合約他來談？」
待進行到Q&A的時段，這些在各個科系都非常優秀的教授們，便輪番提及令其傷透腦筋的困局。
「其實光是能讓陷入低潮的頂大學生願意找你們談，或在找他們談話前，還能先考慮著要怎麼進行，就都已經很不簡單了，」捫心問診這麼多年，我認為這些熱心教師們真的已經做得挺不錯了，但他們好像還是很容易掉進「沒把學生開導到重新振作就不算成功」的陷阱裡。
「習於在學術研究上追求卓越的你們，也只有在面對怎樣都難以搞定的學生時，才稍稍接近他們那種無法追求到完美的挫敗感啊！」刻意環視在場每一雙眼睛，巴望他們能明白那種「當過往優秀淪落成眼前『憂鏽』」，是多麼難以脫困。
好命的代價？
我曾於921震災隨頂大團隊下鄉，深刻體驗到那種想幫他人卻幫不上什麼的無力，但也同時驚艷到遭逢苦難鄉親的生命韌性。即便還是有人，受不了一夕間事業全毀、家人往生而不想再活，但那一點也不難理解。
相較遭逢無常磨難，這批稱得上人類有史以來最好命的青春學子，為何在精神科用藥量與選擇輕生的數據上反而頻創新高？會不會有什麼潛在因素，讓這些看似鬧情緒的青春靈魂覺得自己無顏活下去呢？
1.過早成為世界中心，無法勝任配角龍套
記得小時候過年圍爐吃團圓飯，小輩是無法上主桌的，非得熬到有長輩往生，才有機會上位。現在過年呢？家家戶戶改到飯店聚餐，金孫當然被抱上主桌。習慣成為世界中心的生命，又怎吞得下日後轉任配角、甚至淪為跑龍套呢？偏偏，日漸長大的人生，難保不碰上新戲碼。
2.網路社群過飽和刺激，難以接納真實的自己
動不動就是誰還沒畢業就日進斗金、誰幾歲就會N國語言，網路世界總是報導著世界上最極端的例子，不然怎麼吸睛衝點閱？然對「滑世代」的孩子來說，只要不是超級酷，就算有一點點厲害也算不了什麼啊！於是個個想得多講得多，但就是跨不出打地基的第一步，遑論面對真實卻算不上什麼的自己。
3.當競爭對手不再是同村的阿榮時…
人生有夢，逐夢踏實。這句俗諺對現今的年輕學子而言並不適用，因為即便按部就班地踏實往前，在全球資源分配形成強者恆強的趨勢時，社會經濟階級的流動早不比過往。當獨立小生意明顯做不過財團連鎖店時，年輕一輩會發現自己再怎麼努力，也難以追夢，於是在心理上產生「習得的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指不斷碰到挫折，感覺自己無能為力，陷入無助的心理狀態）就一點也不意外。
引導傳承下一代，我們也會成為更好的自己
「如能理解並承載他們的『憂鏽』，日後便可淬煉出我們的『優秀』。」當PPT上打出「憂鏽」、「優秀」兩組詞彙同時，全場頂大教授終於都笑出聲來。請各位願意撥空特別報名來聽講座的導師們相信，我們這些陷入困局的學生，需要的只是給其時間並給予陪伴。即便成績一時沒有起色，即便無法及時領到畢業證書，但在漫漫人生路上，這樣的過程是對其日後是非常具有滋養性的。
「你們在面對學生不安時顯得安穩（還是要略顯掛心），他們才好對眼前不堪的自己稍微放心，」繼續聊著一些如何穩定「陪伴」學生之際，腦中浮出數週前參加主日禮拜聽到的一段分享：
「對受苦的靈魂來說，時間之流並非線性，而是日復一日的迴圈。
宛如旋轉木馬轉了又轉，會繞多少圈才能進入另一道迴圈，誰也不知。
然而就在重複又重複的累積能量過程中，在存盼望與有愛相陪下，才能有機會把握隱於某處之閘口，將通往另一個更高能量的迴圈。」
就在分享告一段落之際，我也反問著自己：面對這批很想幫忙卻略微心焦的好人們，我有沒有盡力地讓他們發現自己真的已經做到了不少？
瞬間意識到自己同樣掉進「優秀」思維的圈套，不禁莞爾。
（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