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簡單的為馬刷毛、牽馬走路、騎馬繞圈,究竟有多少療效?台灣有一群罹患自閉、過動症的孩子,正在「馬醫生」的幫助下,實驗藥物和復健以外的多元療法。
經醫師確診為過動症的小奇(化名),就是其中之一。
週四的下午,九年級的他身穿制服,在輔導老師的陪同下走進位在花蓮吉安鄉的馬場。這一天身材瘦小的他不大說話,只是四處走動,默默地跟場裡的3隻狗玩。他不久前與同學起衝突,因此心情鬱悶。
跟一般馬術課不同的是,在這個由台灣兒童發展協會經營的馬匹輔助教育中心,小奇不只是學騎馬,更要藉由和情緒敏感的馬匹之間的互動,改善專注力,學習和波動的情緒共處。
騎馬改善專注力?情緒是關鍵
兩年前的小奇,是典型的過動症,不只上課一心多用,更是老師眼中「搞破壞」的頭痛人物。
過動症並非無藥可用,俗稱「聰明藥」的利他能(Ritalin)就是常見的中樞神經刺激劑之一,可以改善注意力,只是並非所有患者都能見效,也有副作用。小奇的父母就在權衡之下,相信孩子還不算太嚴重,決定不用吃藥。
為什麼每週或每兩週一次、每次一小時、要價1200元的騎馬課程,可以讓他的情緒穩定,專注力提升?
這天,小奇先是跟教練一起幫馬刷毛,再騎馬走進馬場,最後餵馬吃香蕉,再牽馬回到馬廄。看似簡單的流程,卻因為馬匹的敏感和教練量身打造的課程設計而有所不同。

當天的「馬醫生」,是步伐充滿活力,反應極為敏銳的壯年母馬「Rainbow」。不到10歲的它,是花蓮馬場第一匹會自己開鎖的馬,驚訝的教練們只好加鎖應對,避免她逃出馬廄。
但聰明的「Rainbow」,就在小奇騎上馬背後,步伐變得緩慢而沈重。在馬場裡的幾次轉圈,即便小奇把韁繩拉到底要轉彎,Rainbow卻仍無視指令,繼續往前衝。
具有國內臨床心理師和國際身心障礙者治療性騎乘教練雙執照的教練路婕,立刻請小奇改變骨盆姿勢、調整座位,Rainbow便順利轉彎。
在她眼中,這不只是馬術的問題,更反映出小奇的想法與情緒。
「會不會你真的需要一點幫助?就像那個同學一樣,你費盡千辛萬苦跟他講了,但他就是不聽。」路婕藉此把話題帶到小奇和同學的紛爭,就像騎馬一樣,「有時候可能要換個比較有創意的溝通方式。」
此時的Rainbow,不只是小奇學習馬術的夥伴,更是心理治療理論中的「客體」,讓小奇在馬匹身上投入情感的同時,也學習與其互動,再漸漸把這樣的經驗運用在和同學身上。
藥物、復健都不見效,只好走進馬場
過動的小奇不是特例,來到馬場的孩子多半都在尋找平靜。
從2014年開始到花蓮班級數規模第二大的花崗國中任教,這學期帶著3位學生到馬場上課的專任輔導老師高淑玲發現,3年前開始罹患自閉症、亞斯伯格症、過動症、妥瑞氏症的孩子越來越多,「現在有心理疾患的孩子,我真的每年都會接到。」
帶著孩子進馬場的她,想的不是治癒這些疾病,而是幫助這些孩子學會跟情緒共存。
「不管表面症狀是什麼,核心都跟情緒有關,」她強調,「不是去處理表面的東西,還是回到他怎麼跟自己的情緒共存,怎麼調適。」
亞東醫院心理健康中心主任、精神科主治醫師陳俊霖解釋,自閉症跟亞斯伯格症都是社交能力缺損,很難辨識別人的情感,也不太容易跟治療師建立關係,馬匹輔助活動常用來為病人量身打造治療方案,針對人際互動或自我照顧等不同面向去加強。

在馬術發展成熟的歐美國家,2003年美國馬術治療協會(AHA)就將「馬術治療」定為利用馬的運動,由專業治療團隊進行物理、職能或語言治療的復健過程。
但在騎馬相對不普及的台灣,更常見的是廣義的馬匹輔助活動,讓騎乘者透過與馬互動得到身心訓練。
除了小奇,同時在馬場上課的,還有一個亞斯伯格症的九年級男生,第二次上課是透過幫馬刷毛進行訓練。但量身打造的馬匹互動模式,無法保證人人有效,也難以累積數據來衡量最終療效,成了馬術治療難以廣泛應用的原因之一。
即便如此,這些孩子依舊出現在馬場,就是因為情緒的調適不一定可以在藥物和復健課程中達到效果。
「因為自閉症在醫療裡面沒有特效藥,本來就是在找各種可以幫忙訓練的模式,」陳俊霖解釋,如果醫院的治療方案有效,就不用另外嘗試馬匹輔助活動,但如果既有方案不足,或是孩子對馬匹有興趣,就有新的可能性。

去年底,台灣自閉症人數超過15000人,在十年內增加近五成,幾乎是國內各個障礙類別中成長最快的族群之一。
今年八年級,確診為重度自閉症的雅恩,就在馬場找到屬於自己的平靜。不到兩歲,父母就帶著她開始跑醫院,四處去做物理治療等復健課程,但情緒障礙嚴重的她,時常一開始上課就緊張到把胃裡的東西吐完了。
除了物理治療,語言治療更是一大難題。據衛福部統計,全國每年通報發展遲緩的孩子超過2萬人,但語言治療師只有不到1千位。
不會說話的雅恩,就至今無法排到語言治療的課程,只能用無法串成字句的聲音和打字和父母溝通。
「她的焦慮讓我束手無策,想擁抱她、安慰她都沒辦法,」雅恩的母親曾慧敏感嘆,雅恩到哪裡都沒有安全感,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這(馬場)是唯一一個她直接表達說她喜歡的東西。」
例如,雅恩在母親扶著手敲電腦鍵盤打出來的文字就曾寫到,「騎馬內心的快樂開啟了。」也曾寫,「痛苦啦,想哭,Domingo(桃園馬場的一匹馬)死了。」
馬術結合物理治療,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做
六年級畢業的暑假,曾慧敏偶然聽說馬術治療,因此決定帶著女兒從內湖開車到桃園,參加台灣馬術治療中心的課程。
花蓮的馬匹輔助活動,教練多半是心理諮商的背景結合馬術,而桃園則是偏向腦性麻痺等身心障礙者的物理治療,結合馬術,加強肢體復健、馬術治療的功能。

第一堂課,焦慮又恐懼的雅恩就開始大叫,逃到父親身上。「想不到第二次去就已經出現奇蹟,」曾慧敏回憶,從來不碰任何東西的雅恩,居然漸漸可以摸馬,之後再慢慢領馬走路。
兩年來,每週四早上學校請假到馬場的這半小時課程,已經成了她少有的平靜時光。上馬背、抓韁繩、餵馬吃紅蘿蔔,這些對一般孩子來說稀鬆平常的動作,雅恩還是無法做滿半小時,但簡單的抓握、拿東西已經難不倒她。
情緒極度敏感的雅恩,可以去的地方很少,至今也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但發出的聲音變多了,空曠的馬場也漸漸成了她自在的娛樂場。「我只希望她能過正常平靜的生活,」曾慧敏感嘆,「騎馬這件事竟然讓她有自信,我也很訝異。」
只是,「馬醫生」到底可以幫到多少自閉症的孩子?
3年前,由美國科羅拉多州立大學職能治療系教授彼得斯(Caitlin Peters)發表的一篇論文,就檢視1980到2015年間的33篇文獻,其中包括一篇2010年由高醫大職能治療系汪宜霈教授發表的論文發現,動物輔助治療確實能幫助自閉症患者改善社交互動、壓力、溝通、運動技能,提升正面情緒,但馬術治療的應用沒有單一標準方案。
「我是覺得不排斥,但也不迷信,」陳俊霖指出,和馬匹的互動並非對每個自閉症、過動症的孩子都有效,還是要看具有專業訓練背景的團隊,怎麼透過騎馬、梳毛、領馬、團體活動等方案設計,找到讓患者願意學習的東西。(責任編輯:吳凱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