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我的孩子是不是過動兒?」因為孩子坐不住、講不聽、管不動,身心俱疲地走進兒童心智科的父母,正在悄悄增加。
高雄長庚兒童心智科主治醫師王亮人研究發現,2000年台灣18歲以下確診為注意力缺陷過動症(ADHD)的比例僅0.11%,2011年就增加10倍至1.24%。對過動症的認識增加,可能是愈來愈多焦急的父母帶著孩子來看診的原因之一。(延伸閱讀:為什麼有注意力缺乏的過動兒童愈來愈多?)
但還沒就診的隱藏案例,可能更多。台大醫院精神部教授高淑芬去年12月發表的一篇論文估計,台灣過動症的盛行率高達8.7%。兩者之間的差距,表示還有許多家庭,正在默默地跟過動症搏鬥,沒有就醫。
潘文涵也曾經是其中之一。
3個月前的一場記者會,就是一個挫折的母親和過動症纏鬥20年後,等到的微弱曙光。
8月中,中研院生物醫學科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潘文涵在記者會上公開研究成果,發現過動症可能跟過敏、貧血有關,可以藉由飲食習慣來改善。
也就是說,罹患鼻炎、濕疹、氣喘等2種以上過敏症狀的學童,罹患過動症的機率是一般人的2到3倍。若再加上貧血、血清素偏低,則機率更高達6到7倍。
一直以來,醫學研究告訴我們,過動症主要是因為孩子大腦裡的神經傳導物質,多巴胺和正腎上腺素分泌不足,才會產生不專心、坐不住,甚至情緒激動、攻擊、抗拒管教等行為。遺傳、疾病、生產前後的腦部創傷等,都可能是病因。
將過動與過敏連結,是在國際上逐漸受關注的研究議題。光是2017年,在精神科領域就有來自日本、荷蘭的2篇論文,分別探討過動症和飲食習慣、過敏之間的關聯。
但潘文涵的研究,集結專長小兒過敏免疫風濕科的台大醫院副院長江伯倫、台大醫院新竹分院副院長楊曜旭、長期研究過動症的王亮人、林口長庚腦神經內科的徐榮隆,以及台北醫學大學保健營養學系的黃士懿、食品安全學系的楊惠婷、中華醫事科技大學食品營養系的符明伶等,搭配潘文涵在營養調查上超過25年的經驗,慢慢磨出跨領域的研究實證。
問題是,過去以營養流行病學的角度,專攻心血管疾病的潘文涵,卻鑽研起過動症和過敏、貧血、營養的關聯。為什麼?
兒子,就是她最大的動力。潘文涵坦言,「過程非常難熬,我撫養這個小孩,簡直是命都可以掉了一半!」說起兒子,說話優雅的她忽然像是踩了油門,情緒飽滿,話停不下來。(延伸閱讀:資優媽媽與學習障礙兒子:別人眼中的困難,我從他身上看到「轉機」)
自創調查法,打造國家重要資產
人生一路順遂的潘文涵,直到碰上過動症,才開始學習認輸。
台大畢業後,潘文涵就到前總統李登輝的母校美國康乃爾大學營養流行病學系攻讀碩士、博士學位。她以統計分析為研究方法,用訪談和問卷收集台灣人的飲食習慣,打造「國民營養健康狀況變遷調查」。
「她很特別,」前中研院生醫所所長吳成文在2015年潘文涵獲頒行政院傑出科技貢獻獎的影片中說到,「她是第一個把營養跟健康連起來的(研究者)。」做營養是長期的,不會馬上有成果,要投入已經不容易,潘文涵還一做就是26年。
當時,台灣營養學界面臨人才斷層,回國不久的潘文涵自告奮勇接下這個計劃,而且不再沿用過去的「食物盤存法」,用3天內食物的存量、新增和剩餘量推算全家飲食狀況,而是自創「24小時飲食回顧法」,讓調查更細緻地看出個人、年齡、性別的差異。

從2個月大的嬰兒到90多歲長輩,每年一次的深入訪談,都要詳細記錄每個人在過去24小時內吃了什麼。以紅蘿蔔炒肉絲為例,不只問卷訪談,還要比對、紀錄紅蘿蔔、肉絲等食材的模型來秤重量,交叉計算出每人每天的營養素攝取量。
潘文涵帶著30人左右的調查團隊,年年深入民間,鉅細彌遺地計算台灣人各個年齡層的食物攝取量。「這是國家的重要資產,我們做風險分析都要靠這個(調查)。像是塑化劑吃了多少、影響多大,都是用這個數據帶入濃度去計算來的,」台大食品科技研究所名譽教授孫璐西說。(延伸閱讀:血壓飆高、心情憂鬱、注意力不集中……你吃對食物了嗎?)
只是,潘文涵在打造國家重要資產的同時,還得面對家裡的硬仗。
正規療法無效,過動轉為妥瑞氏症
開始接下營養調查的重擔前,潘文涵已經隱隱發現兒子許天任(註:他改名前的名字)有些不對勁。
開車帶兒子出去玩,一回到家,就會因為父母關車門的動作不對,而號啕大哭1、2個鐘頭。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也很難接受父母的管教。種種跡象,都讓潘文涵心中警鈴大作。
幼稚園還沒畢業,就在台大醫院精神科確診為過動症,而且是最嚴重的混合型,時而注意力缺乏,時而過度衝動。
正規的治療,潘文涵都試過。除了用利他能(Ritalin)等中樞神經興奮劑來幫助孩子靜下心來,還要加上感覺統合訓練、親職訓練,在諮商師的幫助下,改變親子關係及孩子的行為。
諮商師建議,要跟孩子建立規矩,以獎勵來減緩怒氣下的衝動。「結果他拿個東西往你這裡一丟,幾乎完全不配合。在精神科做心理諮商的時候,也揪諮商師的頭髮,讓諮商難以進行,」潘文涵回想。
兒子10歲那年,更從過動症轉為妥瑞氏症,讓潘文涵的世界徹底崩解。
天打雷劈的難堪,只能不停尋找答案
妥瑞氏症最大的特徵,就是動作和聲音的抽動(tics),例如重複發出特定聲音或字詞,甚至眼睛、嘴巴、關節等特定部位的抽動。
偏偏潘文涵面對的,還是最棘手的那種。
當時正好在美國學術休假(sabbatical)的她,曾帶著兒子從加州帕羅奧圖到舊金山,1個多小時的車程結束,坐在駕駛座上的潘文涵回頭一看,兒子已經把自己打得滿臉是血。
嚴重的自殘之外,還得應付兒子的抽動。她得隨時做好心理準備,因為兒子會冷不防大聲罵出「幹」。
身為基督徒的潘文涵笑著說,自己在兒子10歲前都不願意信耶穌,就是怕兒子有天突然好了,還要把榮耀歸給上帝。「後來去信耶穌,就是我裡面的絕望,」她說,「我的小孩在任何人面前,隨時會說出一聲『幹』,那簡直是天打雷劈。」
為了降低妥瑞氏症的痛苦,潘文涵也曾在鄰居介紹下,帶著兒子去看中醫。針灸的刺激,讓兒子不再失控罵髒話,「但他的脊椎是受傷的,因為他會一直點頭,停不下來,如果情緒不好就點得更厲害,你不能讓他情緒不好。」
看著兒子在各種療法下的變化,潘文涵慢慢從焦急的母親,轉化為不服輸的研究者。不同治療的結果,她全記在電腦裡,就是要找出最佳解方。
「針灸就是一針下來,他就乖了。可是不得了,針灸效果一過,他就大爆發,前面的乖好像火山爆發暫時壓抑而已。針灸也不行,就表示不把他體質改善不行,」她堅定地說。(延伸閱讀:一條街7家診所 全台灣最愛看中醫的人在這裡)
體質怎麼改?自己開藥當醫生
2年後,潘文涵意外發現,兒子的健康檢查結果驗出貧血。她不懂,研究營養學的自己,向來注重家人的飲食均衡,兒子怎麼會貧血?
博士論文以貧血為題的潘文涵仔細一想,發現可能是身體慢性發炎造成的假象貧血。也就是說,當身體發炎,血紅素濃度會被壓低,就算身體有足夠營養,血紅素也上不來。她推敲,兒子可能跟先生(同樣是中研院資訊科學研究所的特聘研究員許聞廉)一樣,發炎體質來自於過大的扁桃腺。
休假結束從美國返台,潘文涵立刻帶兒子去找耳鼻喉科醫生,想知道這2顆非常腫大的扁桃腺,雖然平時沒事,但「我作為一個媽媽,想到發炎跟貧血的連結,就想把它切掉,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離譜?」
醫生的許可之下,摘除扁桃腺的2個月,兒子的貧血症狀全消,潘文涵也因此更好奇貧血和過動症之間的關聯。
貧血退去,但過動症依舊不減,潘文涵開始把目光放到過敏上。

17歲那年,兒子在陽明山的台北復臨美國學校無法適應,經過在家自學一段時間後,潘文涵決定轉送到南投魚池的三育高中。(延伸閱讀:誰說過動孩子只能一直「換學校」?)
想不到,有過敏鼻炎的兒子,每次吃完感冒藥就特別安靜。再加上在三育高中住校那半年,每次回家的前2天都正常,第3天又開始恢復過動症狀。潘文涵因此懷疑,空氣品質、過敏體質和過動症是否有關。
「我那時候可以說是自己亂搞當醫生了,」潘文涵發現,感冒藥裡的抗組織胺居然可以讓兒子安靜下來,就請醫生幫忙開容易引起嗜睡反應的第一代抗組織胺,讓當時在南港高中念書的兒子,即便沒有感冒,也在出門前吃一顆,試試看能不能因此專心上課。
但真正根治過動症的,還是等到兒子26歲大學畢業出社會,自己去耳鼻喉科掛號,把鼻竇炎造成的組織潰爛清除,過動症才正式痊癒,不再像過去容易憤怒。
不只「開藥」,潘文涵也四處找論文,要知道過敏跟過動症的關聯。她只找到一篇文獻,發現妥瑞氏症的孩子過敏比例偏高,但那篇台灣學者的論文只有確診過動症的病童,沒有對照組。
對照組的研究設計,就成了潘文涵跨入過動症研究的優勢。
時隔12年的研究發表,從營養做起
2007年,現任中華醫事科技大學食品營養系副教授的符明伶就在潘文涵的指導下,以論文《注意力缺陷過動症與營養狀況及過敏關係》拿到台大生科院微生物和生化學研究所的博士學位。
其中,除了在2003到2005年針對大台北地區31所學校募集6到12歲的過動症病童參與研究之外,還請同班級老師隨機抽出同年齡、同性別,以及身高、體重誤差值在5%以內,沒有過動症的學生作為對照組。
符明伶收集、分析的資料涵蓋4大項目:體位測量、血液採集、肺功能測量,最後再以問卷方式,進一步分析學生的基本資料、過敏及飲食習慣。研究目的,就是為了找出過敏、貧血、血清素偏低等危險因子和過動症的關係。

歷經12年,長期研究過動症的王亮人,重新分析這套數據後,以第一作者的身分發表2篇論文,分別在去年7月刊登在《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及今年5月登上《臨床醫學期刊》(Journal of Clinical Medicine)。
「當初的研究設計很嚴謹,216位ADHD患者加上對照組,測量對象多,研究參數也較多,」王亮人分析,通常對照組的年齡、性別等沒辦法這麼漂亮,「這個議題已經在學術上探討一段時間了,但像這樣完整測量的研究並不多。」
扎實的研究設計,搭配對飲食習慣的問卷設計,就是潘文涵的強項。(延伸閱讀:孩子5歲前可以喝什麼? 美國營養指南:大概就2種東西)
「現在只做了一個研究,發了2篇文章,真正在實證醫學領域絕對不夠,還需要更多的重複研究,也要做臨床試驗,」潘文涵說。
從理論走向治療,究竟還有多遠?
王亮人解釋,這次的研究發現過動症和過敏、飲食營養間的相關性,但兩者之間不必然有因果關係,不表示過動症是過敏、飲食習慣造成的,也有可能是過動症的孩子容易衝動、不愛吃正餐、喜歡吃零食,才有這樣的相關性。
潘文涵解釋,要能進一步證實,需要跟精神科醫師、過敏專科合作來進行臨床研究,找到過動症確診的孩子後,先送去過敏專科確認有沒有這些過敏性疾病,隨機分派到用藥物、飲食控制、一般照護組後。過一段時間,比較各組的病情改善狀況,才能確定結果。
雖然研究的路還長,但潘文涵陸續收到許多心急的家長求助,也一一分享自己在兒子身上看到的抗病史。「主流療法是吃藥、心理諮商,這都很好,但如果不把體質的問題除去,你會讓心理諮商師很難幫助這些孩子,」潘文涵說。
看著兒子受過動症之苦,曾讓潘文涵陷入人生低谷。但她和疾病短兵相接的交手經驗,卻也開啟了另一扇窗,讓更多因過動症受苦的孩子和父母,有了微亮的希望之光。(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