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山坑道是旅客到金門的打卡熱點,裡頭曾發生的種種,如今已是過眼雲煙;對國民黨黨主席江啟臣而言,卻是鑿刻在心頭的鮮明回憶。
1995年,大學剛畢業的他在金門海龍部隊服役,滿心期待退伍後赴美深造。但江啟臣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夕之間站上戰爭前線。
當時,台灣正準備進行首次民選總統,台海危機爆發,江啟臣身處特種部隊,8個月沒放假,扛著槍、戴著鋼盔睡在翟山坑道,幾乎24小時戰備。台中家鄉的家人再怎麼緊張,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一旦兩岸開戰,就是負責突擊大陸,」江啟臣說,當開戰鐘聲一響,他們便要從坑道搭船上戰場,「你也不曉得回得來或回不來。所以什麼叫戰爭邊緣,我經歷過。」
有過這段經歷,48歲的江啟臣,即使是國民黨1949年以來最年輕的黨主席,卻深刻體會在美中之間取得平衡的重要,有著和多數國民黨人相同的憂慮。
今年3月扛下改革重擔的他,也未嘗不知道,自己短暫1年5個月的任期,對國民黨往後的發展,舉足輕重。
任期短,改革事項多如牛毛,但此刻江啟臣的眼前,又有道難題迎面而來——罷韓。隨著6月6日投票日將屆,挺韓、反韓陣營動作頻頻,高雄市長韓國瑜可能成為中華民國民主史上首位被罷免的民選首長。

當我們詢問江啟臣怎麼看罷韓,他先是回答,「不只高雄,國民黨絕對是所有黨內縣市首長的後盾,」接著補充,「市長有他的選擇跟做法,我們都尊重,也全力配合,全力支持他需要的地方。」
然而,話語的背後,江啟臣似乎刻意與罷韓保持距離。因為若罷韓成功,韓國瑜很可能角逐明年黨主席之位;若失敗,韓國瑜與背後的保守世代再起,或許會牽制國民黨的改革。
改革路上關卡重重
即使江啟臣通過罷韓這關,國民黨內論資排輩的大老政治,以及成員個個比他年長的黃復興黨部,也是改革之路一道又一道的荊棘。
尤其江啟臣輩分、經歷不足,喊了很久的改革,在個性相對謹慎的他手中,真有機會嗎?
他用行動說明改革意志。上任一個多月,江啟臣陸續籌組改革委員會、調整黨務主管佈局、海選數位行銷科技長,並任命輩分在黃復興黨部不高,曾任綠營高市府兵役處長的臧幼俠擔任黨部主委。
未料,大刀闊斧邁出的第一步卻成箭靶。改革委員會名單公布時,不僅外界諸多批評,「說實話,我們也覺得不漂亮,」一位藍營內部人士直言。
但他認為,即使部份人士被質疑有買辦、親共色彩,若能開啟對話,並非沒有機會說服他們。如果不讓這些人進來,「反而會在中常會被打臉得很難看。」
一如江啟臣競選黨主席時所言,「改革不是靠切割,進步的路大家要一起走。」
在進步的路上,江啟臣更躲不了兩岸論述這顆直球。「他的歷史責任,還是想辦法讓兩岸關係找到新的破口,」國民黨改革委員會兩岸論述組成員曾柏文說。
眼見總統蔡英文在競選時喊出「中華民國台灣」,拉攏更多中間選民,江啟臣當然知道,兩岸論述是國民黨不能失守的戰場。但他急不得,等黨內充分溝通,最快6月才會公開新的兩岸論述與路線。
在520蔡英文就職典禮前夕,江啟臣接受《天下雜誌》專訪,以下是專訪摘要:

問:過去這段時間,外界認為,國民黨與民進黨對國家的定義非常不一樣,國民黨對國家的願景是什麼?從過去到現在是不是有改變?
答:經過這幾年很多事件累積,甚至全球化的反撲,國家角色是被考驗的。尤其是國家治理能力,隨著全球化的變化,接受非常嚴格的檢驗。
從國民黨的角度,如果講回126年前,國民黨成立、孫中山創立這個國家,當時是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家,賦予國家的角色就是自由、民主、均富,照顧弱勢。
今天的國民黨,還是不脫當年國父孫中山創立國家的核心理念,可是治理能力變成重點。
國民黨對整個國家未來的願景,我認為,起碼幾個角色是未來國民黨在國家治理上,我們期待賦予國家的角色。
首先是在經濟上必須扮演促進者,經濟全球化以後,政府通常趕不上最新的科技發展,國家應該扮演好促進者、整合者。
其次要扮演社會服務的提供者。因為面臨經濟開放、新科技發展,是不是又會造成有一些人變成經濟活動裡的弱勢,這時候的國家應該扮演社會服務提供者。
第三是扮演國家安全的維護者。在這波疫情可以看到國家主權的重要,決定什麼時候把邊境關掉,採取邊境管理。
問:民進黨政府即將進入第二任期,基於反對黨的角色,你覺得他們執政上的問題在哪裡?
答:他們執政4年可以切兩階段來看。2016到2018成績不怎麼樣,否則2018不會敗選到這種地步。
我也老實講,2018不是國民黨有多大改變,是民怨四起,民進黨做了很多不接地氣的改革,包括一例一休、年金改革,同婚法案缺乏溝通。所以為什麼韓國瑜接地氣變成韓流。
第二段,2019到2020這一段,他們的執政也沒有多大改變。因為2018選完,地方是國民黨執政,他只剩中央執政,可是要拚2020大選。
但整個社會的輿論氛圍,加上反送中、亡國感、反中的氣氛,還有美中之間對峙升高,這些內外部因素,把2020選戰打成親美或親中的選擇。他們的策略成功,也導致國民黨選舉崩盤。
不過這樣的策略選擇,可能會對台灣帶來一些挑戰。我們在地緣政治上,失去一個我們原本可以決定的平衡點,因為你很清楚地選了邊。

問:在美中之間,蔡政府非常明顯傾向美國,在這個過程中,國民黨能扮演什麼角色?
答:國民黨是經過戰爭的政黨,我們不懼怕戰爭,會竭盡所能保護台灣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這是我們最主要的角色。我們(台灣)所有的政策決策者,經過戰爭的沒有多少人,幾乎沒有。
我也不會天真認為,其他國家、天底下的人都要來幫你。因為國際關係告訴我,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國家利益,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
與其選邊站,不如選擇價值
我們執政過,也處理過同樣複雜的美中台三邊關係,至少2008年到2016年也證明了,兩岸關係跟我們的對外或對美關係,可以不用是0或1,這兩個關係可以並行不悖。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台灣的最佳利益。
對相對國力比較小的國家來講,在大國之間選邊站的風險絕對比較高。如果一定要選擇,我們寧可選擇「價值」。兩邊保持平衡關係,不代表沒有是非對錯,是代表我有價值判斷。
我們現在是百分之百,美國所有的一切都是對的;所有跟中國有關都是錯的,這對台灣來講不是最大利益。
以價值來講,我們分享的是自由民主、人權,或者區域和平的價值,這是我們親美的原因。當我們面對中共政權,假如它做出破壞人權、專制,或者獨裁的事,雖然我們也主張兩岸應該和平,可是我們該批判、該給諍言,還是要給。

美國也一樣。當美中對峙嚴重,可能危害台灣安全利益,我們也該講一下,希望大家以和為貴,你們兩者的衝突不要影響我們的安全。
與其選邊,不如選擇價值,讓大家很清楚知道中華民國、台灣,我們主張、堅持的價值理念是什麼。
問:根據《天下》去年底公布的國情調查,年輕人比較傾向於台灣獨立,國民黨被認為比較偏向中國,也因此跟年輕人愈走愈遠,你要怎麼面對這個情況?
答:這是溝通的問題。所有的政策、論述也需要做行銷、社會對話。社會對話不足時,當你的論述面對挑戰,往往最後呈現的就是我沒有論述能力、說不清楚,人民不曉得你真正要表達的是什麼,是國民黨過去很大的問題。
我們應該讓我們的選項清楚表達,想辦法讓人家有機會認識;當「選擇價值」這個選項都放在桌上,理性的選民也好,願意聽論述的年輕人也好,我不認為是不可行的。
美國大選接近,兩岸關係將更為嚴峻
問:從年初選舉看來,九二共識過去是國民黨的紅利,後來變成包袱;國民黨的兩岸路線,會重新回到九二共識的基礎上,還是提出新論述?
答:九二共識曾經是國民黨在兩岸的強項,這也證明,我們的論述不是完全被否定的,但隨著時光環境的轉變,論述也要接受不同族群挑戰。
我做為主席,不能說對兩岸沒有想法,可是我也希望內部對話可以充分進行。
我們的改革委員會預計6月會告一段落,提出政策建議。不只兩岸,也包括內部組織改革、青年發展、財務健全,總共有4大層面,整理後會送中常會,通過後會再跟地方黨員進行溝通,最後送全代會。

問:你曾在黨主席競選過程提到,要迴避基本主權爭議,展開兩岸功能性交流?
答:那是在說九二共識的內涵,擱置主權爭議或政治爭議,兩岸展開共同生活的交流。
但疫情過後會怎麼樣,坦白講不知道。現在美中關係緊繃,在疫情中,兩岸關係其實是惡化的;對岸或蔡政府這邊,幾乎都沒什麼善意。
加上美國大選接近、川普選情告急,如果美中關係更加對立,以現在蔡政府親美的做法,對大陸的政策上,會有比以前軟化或是友善的做法嗎?可能不太容易。接下來兩岸關係上,我認為會更加嚴峻。
問:你怎麼判斷罷韓這件事?
答:昨天(5月6日)韓國瑜跟我們中常會視訊,講了他目前的看法,市政、防疫優先。
當然我們要判斷情勢,因為他是國民黨黨員,也是我們重要的從政同志。不只高雄,國民黨對於本黨所有在地方執政的縣市首長,我們絕對是當他們的後盾,希望他們能有感施政。
回到罷韓這件事,市長有他的選擇跟做法,我們都尊重,也會全力配合,甚至我們會全力支持他需要做的地方。站在政黨政治角度,這不只關係到韓市長個人,也關係到國民黨,我們絕對認真看待。
【江啟臣小檔案】
出生年:1972
現職:國民黨黨主席、立法委員
經歷:國民黨立院黨團總召、行政院新聞局局長、東吳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等
學歷:美國南卡羅萊納大學國際關係博士、美國匹茲堡大學國際事務碩士、政治大學外交學系法學士
(責任編輯:吳凱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