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財隆專欄】比起獲得，人類更討厭失去？到底怎樣才叫公平

波斯納法官顯然是主流經濟學「人乃自利理性」（self-interest）此一基本假設的「真實信徒」，認定如果市場運作出現任何問題，那問題鐵定出在「誘因機制」失調或各種型態的「市場失靈」，絕對不會源自人類的理性思維有所閃失或認知能力受限。

先不管波斯納的看法是否太過武斷，根據腦神經科學的最新研究，人們在面對不公平待遇時，不管是自己或別人的遭遇，大腦主管厭惡或噁心反應的區域會變得比較活躍，而且如果架接神經影像儀器的話，對應那裡的燈還會閃閃發亮。足證人們的公平意識乃與生俱來。（延伸閱讀：在沒有公平回報的世界 東大教授：你們的努力，不要只用來往上爬）

人們天生討厭不公平

行為經濟學家們則將此現象命名為「不平等規避／厭惡」（inequality aversion），一如人們之不喜歡風險（一定的預期報酬水準下）和損失。而這樣的宣稱，必然會從以下幾個角度，衝擊「人乃自利理性」此一基本假設。樂觀地講，則是加以豐富和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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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人的行為動機顯然不完全只考慮自身的效用滿足水準（絕對值），通常也願意為了取得更公平的待遇（相對地位）而付出某種程度的代價，包括犧牲經濟效益在內。（延伸閱讀：香港學者：電商崛起　不會讓中國變公平）

所以多數人將拒絕「顯失公平」的提議，即使此一提議從絕對值的角度來看，哪怕只是一丁點，必然也會提升自己的滿足水準。而且，拒絕顯失公平的提議，形同破局，等於也是在懲罰對手的不公平行為。此即德國經濟學家古斯（Werner Güth）在1982年所進行的著名實驗「最後通牒賽局」（the ultimatum bargaining game）。

讀懂他人情緒，才能判斷公不公平

其次，有別於「自利理性」的個體只關心物質利益，大腦「不平等規避／厭惡」機制的發現，意味著人的行為會受到情緒，尤其是「社會情緒」（social emotions）的影響。

社會情緒具有互動性，例如我們對他人感到羨慕、憤怒、厭惡或同理，乃相對於恐懼、悲傷、後悔等「自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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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什麼樣的提議才會被視為公平（和社會文化背景有關）？

答案在於，擁有理解他人情緒經驗的同理能力，才能正確判讀公平訊號，提出彼此都能接受的公平提議，最後促使協商與交易得以成局。這部分則詳見溫特(E. Winter)的《情緒賽局》。（延伸閱讀：「無限賽局」年代，你還在追求「必勝」就輸定了）

再者，公平意識意味著行事將會考量公平因素，然而公平意識往往並不只是單純的利他主義（altruism），是否互惠允為關鍵。因此，辨識出究竟誰會凡事重視公平就極其重要。更重要的是，輕忽他人對我們平日行事作風是否符合公平性的在意程度，早晚會讓我們付出代價。

若以經濟學者法蘭克（R. Frank）的話來說，急功近利或機會主義者（opportunists），最後往往得不到機會（opportunities）。

理性的假設，其實和人類實際的行為不相符

最後，主流經濟學強調公理演繹，為了符合內在邏輯一致性與更大的適用範圍，所以必然去脈絡化。然而，此一強項在某些時候反而可能成為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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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納曼（D. Kahneman）的很多研究，基本上都是在質疑主流經濟學有關理性假設的內容，和人類行為的實際狀況不符（unrealistic）。特別是他認為，人類的思維方式深受「參照點」（reference point）和陳述方式所左右，此即「框架效應」（framing effect），包括判斷哪些交易條件是否符合公平性也是如此。（延伸閱讀：《經濟五四三》看看數據，聯考真的沒有比較公平）

賽勒（R. Thaler）則進一步發揚此一觀點，並透過實驗設計獲得不少深具說服力的證據。尤其是明白指出，人們對公平概念的理解，涉及「稟賦效應」（endowment effect）。稟賦效應指的是，一旦擁有特定事物或權利，就會更加看重，因為比起獲得，人們更加厭惡損失，所以通常不願輕易偏離現狀。

於是，如果買賣雙方已將他們「向來習慣的交易條件」（例如免費）視為理所當然，現狀成為參照點，甚至已經強烈到構成權利主張（稟賦），那在任何條件上的退讓都會被看成是一種損失，並認為「這不公平」。至於折扣通常則被視為是一種「預期利益」，消費者一般尚不至認為那是一種權利或不應變動的交易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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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的實驗題目和結果，引自賽勒的《不當行為》。

【問題1】有個熱銷車款逐漸出現供不應求的現象象，交車必須等上2個月（某個經銷商原本一直是以定價出售這款汽車，現在他將售價調高了200美元）。

可接受：29%，不公平：71%

【問題2】有個熱銷車款逐漸出現供不應求的現象，交車必須等上2個月（某個經銷商原本是以比定價少200美元的折扣價出售這款汽車，現在他將售價調整回定價）。

可接受：58%，不公平：42%

（責任編輯：陳郁雁）

關於作者 洪財隆

現為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奧地利茵斯布魯克 (Innsbruck) 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曼海姆 (Mannheim) 大學國際經濟關係研究所畢業、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現台北大學）經濟學碩士。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APEC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政策委員會副執行長、清華大學人社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等職。著有《邊緣戰略：台灣和區域經濟整合的虛與實》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