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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4日,南科沙崙生態科學園區在台南舉辦說明會。從前總統蔡英文決議要發展科學城開始,這條路走了快10年,還一度差點走不下去。
2025年9月,台南市長黃偉哲在臉書上發布一則貼文:「爭取成功,國發會通過南科沙崙生態科學園區!」
然而,貼文一出即引來眾怒,質疑市長罔顧一級保育類「草鴞」死活,因為預計蓋園區的台糖沙崙農場,恰是全台灣最容易觀察到草鴞的核心棲地。
南科管理局公布的廠區規劃圖,更讓環團一片憂心忡忡。「跟傳統工業區規劃差不多,就是把園區旁邊畸零地劃作綠地,地也不連續。第一時間大家都無法接受,」台南市野鳥學會理事長潘致遠說。
台積電大南方關鍵,撞上草鴞棲地
原來,國科會南科管理局局長鄭秀絨,早就個別拜訪過各非營利組織聽取訴求。「我們當時提出,要留下大面積且連續的草生地,這是南沙崙最特別之處,也是草鴞、環頸雉等鳥類出現的原因,」潘致遠說,但顯然意見沒被採納。
這塊預計讓台積電興建先進製程廠房的園區,台積史上佔地最大開發案,就這樣撞上了鳥的難題。

國科會背負著為台積電找地的使命,對這案子寄予厚望,因為沙崙有產學研聚集的優勢。「嘉義做先進封裝、台南及楠梓做先進製程,而沙崙園區,就是經由高鐵串連的大南方新矽谷最關鍵核心,」鄭秀絨描繪產業藍圖。
在確定落腳沙崙之前,南科曾盤點過50幾處地點,「盡可能不使用私有地、不能靠海、不能地層下陷、不能有震動、地質還要合適。」台糖沙崙園區不僅全數符合,地夠大,又緊臨研發單位,是不二之選。她甚至認為,這塊地早被各方覬覦,與其未來被別單位開發,不如掌握在南科與台積電手上,更有保障。
只是,環保團體感覺像被摸頭,他們不再願意接受這種傳統的溝通。中華民國野鳥學會秘書長呂翊維說,「許多團體們大多被拜會過了,訴求也都沒實現,資訊也不透明。那之後他們(南科)的邀約,我們就回絕,希望能用平台的形式進行。」
什麼是生態協作平台?如何提前解決開發爭議?
過去台灣的重大開發案,前期缺乏完善溝通機制,總是拖到環評階段才展開激烈攻防;例如第四天然氣接收站興建案,抗爭不斷,環評卡了兩年多。
然而,台積電是全球半導體龍頭,近年極度重視ESG,無法承受「不顧草鴞死活蓋廠」的輿論風險。
於是,2025年底,沙崙科技園區「生態協作平台」誕生了,這是首次,台灣大型開發案,開發端和環團在前期就坐下來溝通、試著把環團意見納入工程。
過去為什麼做不了?
環境部環境保護司司長徐淑芷表示,國外環評多供主管機關參考,台灣環評法卻擁有否決權。加上環評全程直播、開放民眾發言,透明度遠高於封閉的都市計劃與土地審查,導致環團與民眾將擋下開發案的力氣,全壓在環評這個唯一的公開戰場。
環境部身為最末端的裁判角色,過去往往承受巨大的社會對立。部長彭啓明因此建議將溝通往前挪,催生「生態協作平台」,在工程定案與環評開打前先尋求共識,打破進環評只能對決的惡性循環。
彭啓明的確推了一把。他借鏡英國經驗,將溝通提前,要求開發單位在工程設計定案前,就主動與團體及專家展開對話,用科學數據研擬「生態零淨損」的對策。
跨領域專家與決策層化解破局危機
然而,要實踐立意良善的構想,過程卻充滿陣痛與爭吵。
起初,南科管理局十分不願加入,擔心會變成另一個無休止抗爭的場合。但台積電給予壓力,希望南科妥善處理,南科只能硬著頭皮配合。
呂翊維更直言,平台初期花許多時間磨合,會議資料常要開會前才看見,沒有充分的時間理解與討論;從生態零淨損(NNL)的概念導入,到建立前期背景數據,是靠平台各方不斷激盪,才硬將流程推上正軌,十分吃力。

不僅如此,平台更數度險些破局。
平台共同主持人之一、環境與發展基金會董事長張豐藤,曾任環保署副署長,熟悉環評制度。他坦言,民間團體長期對政府與開發單位不信任,只要出現一絲被騙或幫政府背書的疑慮,隨時都準備退場。台南社區大學研究發展學會理事長黃煥彰便認為,南科建廠規劃仍沒有完全迴避草鴞繁殖區,也不認同其生態調查的結果,後來退出平台。
外部狀況也不斷挑戰平台成員脆弱的互信。張豐藤分享,期間曾發生台糖包商疏伐樹木時,破壞鳥類棲地;無獨有偶,台南市政府甚至在春假前夕,逕自將土地變更案送往國土署審查。
為解決各種危機,中央派出行政院顧問李孟諺與張豐藤共同主持平台,提高決策層級。張豐藤分享,當台糖包商砍樹時,李孟諺當機立斷,現場直接下令台糖全線停工並現勘;而面對台南市政府企圖偷跑送審,平台團隊更緊急連線行政院高層,強勢要求將公文當場撤回,成功守住了底線。
草鴞與半導體廠真的能共存嗎?
熟悉生態與工程兩邊語言的專家,更是促成對話的關鍵人物。
中華民國生態專業技術服務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黃于玻,過去多次為台積電進行廠內生態保育規劃。起初接到請託時,一聽這燙手山芋本想拒絕,後來被對方誠意打動。「解鈴還須繫鈴人,」他說,「讓資本龐大的企業直接投資保育,才是解法。」
有趣的是,平台能夠成形,還奠基於草鴞特殊的生態特性。
黃于玻解釋,若劃設傳統嚴格保護區、完全禁絕人為干擾,草地會長成森林;但草鴞卻高度依賴農人種植牧草等適度的人為擾動,維持低矮草地作為棲地。
這代表,不必清空整片土地,只要透過平台做好經營,工廠與草鴞確實可以共存。

協作平台與過去的談判有何不同?黃于玻指出,傳統協商是雙方對立,「你進一步、我退一步」搶有限資源;協作平台則是大家站在同一邊,既要科技,也要草鴞,背後是科技廠龐大資源的挹注。
怎麼達到雙贏?平台使用的標準「生態零淨損」,意思是拿走多少棲地,就要補多少回來,且「避開生態熱區」是首要原則,「補償」只是最後手段。
其中運算十分細緻,絕非毀一公頃就補一公頃,連小樹長成大樹的時間成本、復育失敗的風險都算進去。因此,破壞一公頃的高品質棲地,往往需要在區外補償數倍面積的土地與資金。
劃出170公頃補償區,落實生態零淨損
在不停開會、來回磨合之下,目前已商議出具體成果:在園區內,將本來散佈的廠房集中往北移,讓出一條連續且完整的綠帶;園區滯洪池也改成具有能維持草生地功能。不過,在環評未通過前,園區內一切規劃都還不是定論。
對於非用到不可的核心棲地,平台也在區外協調出三塊超過170公頃的台糖農場與二仁溪公有地,進行大面積補償。
潘致遠分享平台的兩大突破:第一,保留大面積連續棲地進行生態復育,成功率遠高於過去碎片化的畸零地;第二,落實「生態有價」,以前開環評會,開發單位往往只是嘴上承諾,不說到底要花多少錢或人力,但這次南科四期的開發案,開發方必須拿出明確預算與長期監督機制,每年檢核,若未達到生態零淨損目標,就必須滾動式修正與追補。
回首這段歷程,鄭秀絨說:「我覺得比我想像的好很多。彭部長建議我們做協作平台的時候,我滿害怕會『開花』,因為一般這種場合就是各持己見,吵來吵去。可是大家真的理性、科學坐下來溝通,也讓我們做了一些很好的規劃調整。真心覺得因為有協作平台,我們的規劃才能夠變得更好,但也是加倍辛苦,為了生態,值得!」
未來有無可能成為慣例?
徐淑芷表示,環境部會先倡議,讓有爭議的重大開發案試著先行溝通;若未來運作順利、真的大幅提高環評審查效率,開發單位與目的事業主管機關,自然有意願跟進。長遠來看,若社會能藉由這些案例建立共識,未來不排除將「前端溝通機制」納入目的事業許可或環評相關法規中,將協作正式法制化。
生態協作平台所攪動的對話、協商與爭吵,不論後續結果如何,都已改變了台灣開發案運作的生態。沙崙生態園區是整個「大南方新矽谷」計劃的第一站,開發與保育的遊戲規則,正在悄悄改寫。
(責任編輯:黃韵庭)